老何接过那叠材料时,手竟然有点沉。
不是纸重,是这几个字压在他掌心里,像一块刚从墙里撬下来的旧门牌,边缘还带着多年积灰后的钝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动,只把材料抱得更稳些,像怕一松手,刚刚写下的那些名字又会从纸缝里滑出去。
“总档在哪?”他问。
“先别问放哪。”男人说,“先问能不能放进去。”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许沉抬头看他,黑板上那行“被封锁的晚读教室,已结束”还亮着,像一层尚未完全凝固的白。公开接收页成立了,临取附页也已经作废,但男人没有露出那种真正落定后的神色,反而像是刚刚把一扇门关上,还知道门后面并不止这一道锁。
“什么意思?”沈砚皱眉。
男人没有马上答。他走到黑板边,伸手把最下方那张补录页揭起来一点,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层旧粉痕。那痕迹不是刚才留下的,颜色更深,边角更旧,像是很久以前就被写过,只是一直没被人发现。男人的指腹在那层痕上轻轻一擦,露出两个几乎被粉尘吃掉的字。
旧校区。
许沉的目光一下子钉住了。
那两个字不大,字形却和他们刚刚写下的回显页完全不是一套笔路。更硬,更直,也更老,像是另一支粉笔在另一块黑板上留下的旧痕,只是后来被整面抹过去,又被现在这层回显轻轻顶了出来。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邱见深下意识往前一步。
“因为这间教室不是最早的。”男人说。
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粉尘落下去的声音。
老何抬头,眉心一点点皱紧:“你是说,晚读教室还有前身?”
“不是前身。”男人看着那两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同样的教室。旧校区里也有一间,一模一样的。座位、黑板、门锁、广播口、封条位置,甚至临取流程的第一版,都是从那边来的。”
许沉的呼吸不自觉慢了一拍。
她本来以为,今晚这场公开接收已经把一层最硬的壳撬开了。可现在男人指给她看的,不是壳底下的骨头,而是另一层更早的壳。制度不是在这一栋楼里生出来的,它只是被搬来、翻新、改名,然后继续运行。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很多规则看上去都像旧得发潮,为什么有些签字和口令明明不合时宜,却偏偏能在新楼里对得上。
因为根本不是新楼在用旧规矩,而是旧规矩一直没死。
“旧校区在哪?”沈砚问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秒就会错过什么。
“在南门外。”男人说,“现在被并进来了,但原址还在。封着。没人提,提了也会被跳过。”
许沉盯着他:“你知道那里?”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知道一点。知道那里原来就有一间晚读教室,封锁制度不是从这一栋楼开始的。你们今天撬开的是现在这层,真正的根还在旧校区。”
这一句话把屋里刚刚回稳的气氛一下子压紧了。
老何先反应过来,声音有点哑:“所以我们以前查的那些签字、附页、门锁编号,有一部分不是这栋楼的?”
“对。”男人说,“你们一直在查的很多编号,都能在旧校区对应上。只是后来换过页,换过章,换过楼号,才显得像是新发生的事。”
许沉脑海里猛地闪过之前见过的一串串编号。那些看似杂乱的封条编号、门锁批次、晚读座次页码,有些尾号总在重复,像被故意保留过。她以前只当是学校偷懒,或者档案整理混乱。现在才知道,那些重复不是乱,是照搬。制度换了楼,骨架却没动。
“那旧校区现在为什么还封着?”她问。
男人抬眼看她:“因为里面还有没清掉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同样的教室。”他说,“还有一份更早的完整座位表。”
这几个字落地的时候,许沉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笔。
完整座位表。
不是她们现在手里补出来的这份,也不是公开接收后回显的这一批,而是更早、更全、没被删过、没被补过的原始座次。那东西意味着最初被筛掉的人、最初被改过的座位、最初把黑框名单引进来的源头,都能从上面追出来。
“你怎么知道有完整座位表?”她问得很直。
男人看向黑板边缘,像在回忆,又像在确认什么:“因为十年前,旧校区出过一次事故。事故里少了七个名字。后来很多人都说是搬校区的时候点错了,或者档案散了。可那次不是散,是直接被抹了。”
沈砚手里的录音笔一下子抬高了些:“七个?”
“七个。”男人重复,“那之后,旧校区的教室就被封了,封锁制度也开始变形。后来新楼建起来,晚读制度接过去,很多流程看着变新了,实际上只是把那次事故里的方法复制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