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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一刻钟。
登仙楼。
丹房。
密封的石室内。
童渊一个人。
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背靠着石壁。
摄生剑搁在膝上。
矮几上的酒壶和酒杯还在。
一杯喝过了。
一杯满的。
左慈给他倒的。
他没喝。
石壁上不知何处渗出的水珠。
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滴答。”
“滴答。”
丹房里很安静。
那座丹炉的余烬早就灭了。
角落里堆放着的那些干燥的黑色“东西”。
在昏暗的光线中。
像一堆沉默的罪证。
童渊没有看那些东西。
他看着手里的摄生剑。
剑柄上那块颜色极深的包浆。
师父的手汗。
一百多年前的手汗。
沁在木质剑柄里。
擦不掉。
磨不去。
跟他脑子里的那些记忆一样。
童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包浆。
摩挲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师父。”
没有人回答他。
“弟子对不起您。”
石壁上的水珠落下来。
“滴答。”
童渊闭上眼睛。
黑暗中。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天柱山。
不是洛阳。
是更久以前。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
那一年。
山脚下。
村口的泥地。
夏天。
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
九岁的南华。
后来的童渊。
瘦得跟豆芽菜一样。
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麻布短褐。
他正骑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把那个孩子的脸按在泥地里。
那个孩子比他小两岁。
七岁。
更瘦。
也更矮。
小脸黑黢黢的。
嘴唇干裂。
头发打结。
活脱脱一个叫花子。
被按在泥地里。
翻不了身。
但不哭。
嘴里骂骂咧咧的。
什么难听骂什么。
九岁的南华压着他。
不敢太用力。
怕把这瘦猴给压死了。
就这么按着。
等他认输。
七岁的小左慈不认输。
他力气不够。
翻不过来。
挣不开。
但他的脑袋能动。
他把脖子一扭。
嘴巴朝旁边一偏。
张开嘴。
一口咬在南华按着他后脑勺的手腕上。
“嗷!”
九岁的南华疼得嗷了一声。
手一松。
小左慈趁机翻了个身。
还没等他爬起来。
南华又一把将他按回去了。
但这次小左慈死死咬着南华的手腕不松嘴。
咬得南华龇牙咧嘴。
两个小叫花子就这么在泥地里滚作一团。
一个压着。
一个咬着。
谁也奈何不了谁。
旁边传来一声笑。
很轻。
很干净。
像山间的风。
两个孩子同时转头。
一个老道士。
灰色道袍。
背着个竹篓。
竹篓里装着草药。
他蹲在路边。
看着泥地里的两个小泥猴。
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你们两个。”老道士说。
“想不想跟我上山学本事?”
七岁的小左慈先说话了。
他嘴里还咬着南华的手腕。
含糊不清地嚷。
“学!我要学天底下最大的本事!”
“学了好去锄强扶弱!”
九岁的南华也嚷。
他的手还按在小左慈的后脑勺上。
“我也学!我学了本事好回家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老道士看了看他们。
笑容没变。
但眼神深了。
沉了。
好像在那两个满身泥巴的小鬼身上。
看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后来老道士真的把他们领上了山。
教他们读经。
教他们打坐。
教他们吐纳。
教他们认草药。
教他们分辨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错的。
教了很多年。
教到自己教不动了。
……
师父临终那天。
病榻上。
杨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床边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
左慈已经被赶走了。
三年前就被赶走了。
床边只有童渊一个人。
杨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枯瘦如柴。
童渊双手握住。
握得很紧。
像小时候师父领着他爬山。
他也是这么握着师父的手。
怕自己摔下去。
杨朱看着童渊。
眼神已经混沌了。
但还能认出眼前的人。
“南华。”
“弟子在。”
“你师弟……”
杨朱停了一下。
嘴唇动了好几次。
才把一口气喘匀。
童渊的嘴唇在抖。
“师父……”
“我把摄生剑传给你。是因为你能守住。”
“守住道统。”
“也守住你师弟。”
童渊的身体在发抖。
“我死之后。”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底下你俩的亲人。”
“只有彼此了。”
“南华。”
师父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多照看着点元放。”
“他这个人。虽然偏激。”
“但心是好的。”
“当年想锄强扶弱的那个孩子。一直都在他心里。”
“只是被执念埋住了。”
师父的手从他头顶滑了下来。
没有力气了。
“元放生不逢时啊……”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若是生在我那个年代……万物竞发……灵气充沛……”
“以他的性子和天赋……”
“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路来……”
师父的眼睛合上了。
那天。
天柱山的松涛声很大。
像整座山在哭。
……
童渊抱着膝上的摄生剑。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剑身上。
清光拂过泪痕。泪珠顺着剑刃滑落。
“师父。”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弟子对不起您。”
“您让我照看师弟。”
“我没照看好。”
他的头低了下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剑身。
“他杀了那么多人。”
“他还要杀更多。”
“我拦不住他。”
“我打不过他。”
“我连这间破屋子都出不去。”
“我有什么用?”
“我活了一百多年。修为一步不进。”
“守不住道统。也守不住他。”
“我算什么师兄?”
“我守什么道统?”
声音在密封的丹房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撞在石壁上。
闷闷地碎开。
童渊就这么坐着。
抱着剑。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
脚下的石板震了一下。
“咚。”
很沉。很闷。
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童渊猛地抬起头。
又是一震。
“咚!”
比刚才更猛。
石壁上开始有碎屑簌簌落下。
丹炉在地面上微微移动了一寸。
然后是第三震。
“咚!!”
整个丹房都在摇晃。
石壁上的夜明珠从镶嵌的凹槽里掉下来一颗。
摔在地上。碎了。
一片暗了下来。
童渊一个翻身站起。
手持摄生剑。
感官全开。
他的气机在丹房内扩散开来。
极快。
扫遍了密封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丹房之外。
登仙楼之外。
洛阳城的大地之下。
一个庞大的。极其庞大的阵法。
正在启动。
那种感觉。
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
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地脉之气被抽调。
天地灵气被吞噬。
整个洛阳城的地基都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阵法的核心。
就在他脚下。
就在登仙楼。
这座塔本身就是阵眼。
童渊的瞳孔骤缩。
阵法在扩展。
以登仙楼为圆心。
向外。
急速地向外扩展。
覆盖范围在飞速增长。
一里。
两里。
五里。
十里。
整个洛阳内城被覆盖了。
外城也被覆盖了。
还在扩展。
扩展到了城墙之外。
阵法的边界已经超出了洛阳城的范围。
就在阵法经过外城的一瞬间。
童渊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熟悉的气息。
股他极其熟悉的气息。
温和。
沉稳。
带着一股正气盎然。
赵云。
赵云在洛阳城里。
童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云在。
那张角呢?
赵云是张角最信赖的亲将。
赵云在洛阳。
张角必然也在。
童渊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所有推演。
左慈把张角引进洛阳。
然后启动阵法。
把整座城封死。
瓮中捉鳖。
张角是太平道的灵魂。
太平道是天底下唯一有可能,阻止左慈献祭苍生的势力。
张角死了。
太平道散了。
天下就再没有人能挡住左慈。
百万。
万万。
左慈说过的数字。
百万人命。换炼神还虚。
万万人命。换白日飞升。
这天下有多少人?
够不够他用的?
童渊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
一件极其简单的。
从头到尾都摆在面前的。他却到现在才彻底想通的事。
师父说。照看好师弟。
他照看不了了。
元放已经走上了一条谁都拦不住的路。
他打不过他。
劝不回他。
连困住他的这间破屋子都出不去。
但。
他可以做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