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茅山后岭的松梢,雾还没散透,练剑台上的青石板还泛着湿气。孙孝义来了,手里攥着那张炭笔画的麻布图,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显然是被反复展开又卷起。他没说话,先站在台边看了会儿,林清轩正对着东面空劈一剑,动作不快,但每一记都沉得像要把石头砸裂。
她收剑回身时才发现他。
“你来了。”她说。
“嗯。”孙孝义把图摊开在石台上,用两块小石头压住边角,“东门,交给你。”
林清轩低头看图。东南角圈了个红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毛书香”三个字,墨迹发黑,像是蘸了锅底灰写的。她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媚术?”
“对。”孙孝义声音压着,“幻阵多,人心乱。进去的人,眼见的不一定是真的,耳听的也不一定是实的。她能让你看见你想见的人,听见你想听的话,然后……你就走不动了。”
林清轩哼了一声:“那就别听,也别看。”
“说得容易。”孙孝义抬眼盯她,“上次探路的是三师弟,出来时裤子都尿湿了,嘴里一直喊娘。他娘早死了八年。”
林清轩没接话,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又从线头分出三条支路,每条都指向一个虚设的入口。
“你是说,她靠这个困人?”她问。
“不止困人。”孙孝义蹲下来,指尖沿着她画的主线推过去,“她还能借力。你心一动,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不是被打倒的,是被自己耗死的。”
林清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抽出剑,剑尖抵地,在三条岔路尽头各戳了一个洞。
“破法有三。”她说,“破眼、破耳、破心。”
孙孝义挑眉:“你说。”
“眼见为虚,我就闭识。”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看假象,不追幻影。耳听为乱,我就塞声。”她点了点耳朵,“不听哀语,不闻软言。至于心……”她顿了顿,剑尖轻轻敲了下胸口,“守一念,不动摇。我只信这一剑是真的,其余都是鬼扯。”
孙孝义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慢点头:“你能想明白这层,我就放心了。”
林清轩没应这话,反而把剑收回鞘中,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子边缘磕了好几个缺口,背面刻着“清心明性”四个小字,漆都掉了大半。她拿袖子擦了擦,放在石台上,抽出剑刃,对着镜面磨了三下。
嚓、嚓、嚓。
声音不大,但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在干啥?”孙孝义问。
“磨镜。”她说,“照妖的镜子,不能脏。”
说完,她又抽出剑穗——一条暗红色的布条,原本系在护手下方,现在被她解下来,扔在地上,掏出火折子一点,火苗腾地窜起,布条烧成灰,飘了几下,落进石缝里。
孙孝义看着她:“那是师父给的?”
“是。”她说,“但他也知道,上了战场,旧情就是弱点。我不需要别人提醒我该忠于谁。”
孙孝义没再问。他知道林清轩的父亲是镖师,死在走镖路上,尸首都没找全。她入茅山不是为了避世,是为了杀人。只是以前杀的是贼寇,现在杀的是妖魔。
他把图重新卷好,塞进怀里:“你准备多久?”
“一个时辰。”她说,“我要去静室一趟。”
“好。”他站起身,“我在山门前等你。”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轻,没回头。
林清轩一个人留在台上,雾气绕着她打转。她把铜镜收好,拎剑下台,步子稳,没急也没慢。
东厢静室在九霄宫偏院,平日没人来。门是旧木拼的,锁扣坏了,用根草绳绑着。她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陈纸味,墙角堆着几摞旧符纸,桌上摊着本翻烂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禁咒秘法·残卷》。
她没坐,直接走到桌前,掀开册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朱砂标了个“七情逆流术”,旁边还有她自己补的小字注解:“以欲引神,以情噬魂,非力敌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