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他低声说,“身子热了。”
他站直,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走出去。
辕门就在十步外,两根松木柱子架着茅草顶,挂着一面褪色的蓝布幡。风吹起来,幡角扑扑地拍着柱子。门外是斜坡,铺着碎石,一直通到山下集结地。前锋队已经列好阵,二十来人默不作声站着,手里握着兵器或法器,有人脸上涂了朱砂符,有人脖子上挂着镇邪铃。
赵守一没看他们。
他抬头望向前方山谷入口。
那里雾还没散尽,灰蒙蒙地罩着,像一张湿透的麻布盖在地上。谷口两侧山壁陡峭,岩石裸露,隐约能看到几处暗哨的影子。他知道里面有人盯着这边,也许弓已上弦,也许毒烟已备。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穿过这片雾之后,那个等着他的人。
程度数。
他也想看看,到底是关西响马的暴戾厉害,还是茅山雷法的刚猛更胜一筹。
他嘴角慢慢扬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近乎兴奋的东西在脸上撑开。眼睛亮得吓人,像是里头点了火。
“来吧。”他喃喃道,“让我瞧瞧你有多狠。”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把额前一缕乱发往后一捋,露出整张脸。黝黑,方正,眉骨突出,鼻梁上有道旧疤,是早年练功时被雷火烧的。这张脸从来不讨喜,小时候村里的孩子叫他“雷劈鬼”,现在同门师弟背地里喊他“憨雷公”。可此刻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绷紧了,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是这些年扛石桩、劈木桩、引雷淬体磨出来的。这双手没写过好字,没画过符,只会砸、劈、撞。可正是这双手,三年前一掌拍碎试技台的玄武岩,去年冬天一拳打进冻土三尺深。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血脉在胳膊里奔流,像地下河冲过岩层。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热气在转,顺着经脉往四肢灌。这是雷法入体后的自然反应,越是临近战斗,越明显。
他不压制它。
他需要这股劲。
他转身回到帐内,从架子上取下外袍穿上。粗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他系好腰带,把战杖挟在腋下,重新走出来。
这一次,他站定在辕门之内,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战杖拄地,目光死死锁住山谷方向。
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混着腐叶和烧焦骨头的味道。他闻到了,没皱眉。
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是血。
是死人烧出来的味儿。
他反而更踏实了。
这种地方,就得用最糙的法子打穿它。
孙孝义这时也走了出来,站到他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铁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暗号。
意思是:准备好了就点头。
赵守一没回头,只是微微仰起下巴,点了点头。
孙孝义收回手,双臂交叠胸前,目光扫过前方山谷,神情冷峻。
中军已定。
只等其余四路回应。
赵守一依旧站着,肩背挺直,战杖稳稳拄地。他开始做最后一轮拉伸——左腿前弓,右腿后绷,身体下沉,保持五息;换边,再来一遍。然后双臂交叉胸前,用力拉伸肩胛,发出轻微的骨节声。
他做完一套,直起身,吐出一口长气。
雾还在谷口飘着。
但他已经看见了。
看见那条通往地狱的路。
也看见自己踩上去的样子。
他右手缓缓抬起,握住战杖中部,一点点将它从地上拔起。符纸裹着的杖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低吼。
他把它横在胸前,像抱孩子那样搂着。
“咱俩一起。”他低声说,“谁也别怂。”
孙孝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憨师兄从来不说狠话,也不表忠心。可每次大战,他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是为了出风头,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往前走,后面的人就不敢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