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山脊滑下来的时候,孙孝义正站在主帐沙盘前,手指压在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凹口上。那地方用黄泥捏了个小洞,边上插了根枯草,没人注意过它——可他知道,这是赤练真人炼毒的地方。
赵守一已经带人冲进谷口了。
三处信号都亮了。
东门的符火、西南的绿弹、北崖的雷鼓,一个没落。现在,敌人的耳朵和眼睛,全被正面动静扯过去了。这种时候,最安静的路,反而最容易走通。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帐帘掀开,钱守静进来。脚步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袖口沾着点丹灰,手里拎着个旧药囊,皮子磨出了毛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闷葫芦似的。
“来了。”孙孝义说。
钱守静嗯了一声,在沙盘前站定。目光落在那个枯草标记上,看了两秒,抬头:“就是这儿?”
“对。”孙孝义用指挥杖轻轻点了点,“地下药窟,通尸油炉。赤练每三天熬一次毒,加腐心藤、断骨藤、七步蛇涎,再掺三滴活人血。炼出来的叫‘缠魂瘴’,能迷神智,让咱们的人自相残杀。”
钱守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老茧厚,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天试药时蹭上的绿粉。“他这配方,我熟。”
“我知道你熟。”孙孝义声音低下去,“所以这事只能你去。不能打,不能闹,不能让人知道你来过。进去,毁炉鼎,换药引,最好顺手把他的存毒也做了手脚。出来之前,别留下一点痕迹。”
钱守静没问为什么是他。
也没问能不能回头。
他只是问:“什么时候进?”
“子时三刻。”孙孝义抬眼看向帐外天色,“雾一起,你就动身。我让吴守朴在半坡留了个暗哨,不跟你接头,只给你放风。他甩三下铜铃,你就往前走;要是两下,原地趴下。”
“行。”钱守静点头,伸手解开药囊扣子,开始往里装东西:一小包石灰粉、三枚铁钉、两张薄如蝉翼的纸符、还有一小瓶琥珀色液体,标签都没贴。
孙孝义看着他收拾,忽然说:“你怕不怕?”
钱守静动作停了一下,把瓶子放进囊底,拉紧束口绳。“怕有什么用?怕就不去了?”
“我不是问这个。”孙孝义盯着他,“我是问,你一个人钻到那种地方,黑得看不见手,到处是毒气,脚下可能就是死人坑,耳边说不定有鬼哭……你心里没一点响动?”
钱守静抬起头,眼神还是那样,平的,像井水。“有响动也没法管。我得想下一步怎么走,下一口气怎么喘,下一个弯会不会撞上巡哨。想多了,人就慢了。慢了,就出不来了。”
他说完,背起药囊,拍了拍肩带,确认结实。
孙孝义没再拦他。
他知道钱守静不是那种会说豪言的人。他连话都懒得说全。可你要信一个人,就得信他不说出来的那部分。
“去吧。”孙孝义退后半步,让开路,“记住,你不为自己拼命,你是为后面所有人踩路。你走得稳,大家才有机会活着回来。”
钱守静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外面风不大,但吹得旗杆上的铁牌叮当响。
孙孝义重新走到沙盘前,手指又按回那个枯草标记上。指尖有点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另一条命,也挂在这根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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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慢慢黑下来的。
先是山顶没了光,然后是林子变灰,最后连脚下的石头都看不清轮廓。子时刚过,山腰腾起一层湿雾,贴着地皮爬,像一群不肯投胎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