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路上,拖雷、窝阔台、察合台三兄弟,始终骑马伴在灵车左右,片刻不离。一路之上,拖雷不断派出轻骑探路,提前数十里探查路况、安排宿营、筹备粮草补给,连将士的饮水、战马的草料都亲自查验,不敢有半分疏忽。白日里,队伍沿着草原与戈壁缓缓前行,烈日高悬,黄沙扑面,打在将士们的甲胄上沙沙作响,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甲,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可却依旧保持严整队形,无人敢擅自离队、交头接耳;夜晚宿营,怯薛军分成三班,手持长矛、弓箭,层层围住灵车,彻夜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篝火都只点最小的火苗,生怕火光引来外敌,整个营地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素色旌旗的轻响,与远处草原狼的嚎叫遥相呼应,更添无边悲凉。夜里,三兄弟常常围坐在灵车旁,默默守着灵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望着灵车,想起儿时父汗教他们骑马射箭、教他们统领部族的过往,泪水便无声滑落。
这一路,走了足足月余,从西夏故地,穿过漫天黄沙的腾格里沙漠,踏入水草丰美的漠北克鲁伦河流域,沿途蒙古部落牧民,只知大军灭夏凯旋,纷纷捧着马奶、羊肉前来迎接,却不知大汗已然离世,只因三军封锁消息极严,所有将领、士兵皆立下重誓保密,日常传令只用手语与低声密语,连对前来迎接的部落首领,都未透露半分,全程滴水不漏,只为护大汗灵柩平安归乡。
这日,队伍终于行至漠北克鲁伦河上游的起辇谷,据《蒙古秘史》记载,此地为蒙古黄金家族历代秘葬之地,群山环抱,古木参天,林深草密,溪涧环绕,地势极为隐秘,入口仅容数骑通过,被茂密的丛林遮掩,外人绝难寻至。此地乃是成吉思汗生前,亲自带着萨满长老与亲信怯薛,踏遍漠北草原,耗费数月才选定的长眠之地,他曾望着这片山水,笑着对身边亲信说:“我生于漠北草原,死后亦当归葬此处,永远守护我的蒙古子民,守护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而这葬地的具体方位,是黄金家族最高机密,除拖雷、窝阔台、察合台三位皇子,与跟随大汗数十年的怯薛长、萨满长老,再无旁人知晓。
队伍行至谷口,拖雷当即传令,语气威严:“除黄金家族成员、萨满长老与两百名经过层层筛选、世代效忠的怯薛精锐,其余大军一律在谷外十里驻扎,无令不得入谷,违者立斩!”随后,他翻身下马,亲自牵着灵车的缰绳,窝阔台、察合台紧随左右,护送大汗灵柩,一步一步缓缓进入起辇谷。
入谷之后,只见谷内古松、白桦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地上芳草萋萋,开满了白色的小花,一条清澈溪流绕山而过,溪水叮咚,鸟鸣清脆,却更显山谷清幽静谧,完全是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境,宛如人间净土,正是大汗心中理想的长眠之地。萨满长老手持羊皮法器,头戴鹿角神帽,缓步上前,绕着灵车念诵祈福经文,低沉的诵经声回荡在山谷之中,为大汗灵魂引路,送他回归草原长生天的怀抱。拖雷停下脚步,指着谷中一处背风向阳、依山傍水的平缓之地,眼中含泪,对着怯薛将领沉声道:“此处便是大汗生前选定的吉地,即刻开挖墓穴,严格遵循蒙古秘葬古礼,不得有半分差错!”
两百名怯薛将士领命,立刻拿起木铲、石锹,开始挖掘墓穴。他们动作轻柔,刻意压低声响,每挖一铲,都像是在触碰最珍贵的宝物,挖出来的泥土,分堆整齐码放,墓穴挖得深浅适中,刚好容下香楠木棺,四壁修整得平整紧实,没有丝毫松动。整个挖掘过程,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唯有泥土翻动的轻响,每位将士都面色哀戚,眼眶通红,他们大多是大汗亲卫,追随大汗征战多年,受过大汗的恩惠,见过大汗的雄才伟略,如今亲手为大汗挖凿长眠之所,心中悲痛难抑,泪水混着汗水滴在泥土里,却只能埋头苦干,不敢流露半分情绪,只想为大汗打造一处安稳的长眠之地。
墓穴挖好之后,萨满长老先行入穴,点燃艾草,手持法器绕穴熏染,口中念着咒语,驱除邪祟,保佑大汗灵魂安息。随后拖雷、窝阔台、察合台三兄弟,亲自领着四名怯薛长,小心翼翼地抬起大汗的香楠木棺,脚步缓慢而沉稳,一步一步走入墓穴,将棺木平稳安放,生怕有半分颠簸。棺木入穴之时,不随葬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完全遵循蒙古薄葬、秘葬的祖制,只让大汗生前心爱之物相伴,不求身后奢华,只愿魂归草原,干干净净,一如他当初从斡难河畔崛起时那般纯粹。
待棺木安放妥当,拖雷挥了挥手,将士们立刻开始回填泥土,将挖出来的土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填回墓穴,每填一层,便用木槌轻轻夯实,直到泥土与地面齐平,不留一丝缝隙。紧接着,便是正史记载的核心秘葬仪轨——万马踏平墓址:拖雷当即传令,命谷外驻扎的千匹战马,由怯薛将士牵引,分批进入墓穴上方的平地。这些战马,大多是跟随大汗征战多年的战马,通人性、懂人意,刚踏入这片土地,便纷纷低嘶起来,声音带着悲凉。怯薛将士驱赶着战马,在墓址上方反复踩踏、奔驰,马蹄声声,沉闷而厚重,原本微微隆起的墓址,在万千马蹄的反复践踏下,一点点被踏平,最终与周围地面完全齐平,连一丝挖掘、隆起的痕迹都不复存在,看上去与整片草原、林地浑然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半点墓穴的踪迹。
踏平墓址后,拖雷又依蒙古古老秘葬古礼,命人牵来一匹哺育幼马的白色母马,这匹母马性情温顺,是大汗生前曾喂养过的马,身旁的幼马更是乖巧可爱。拖雷望着这对马驹,眼中满是不忍,却还是沉声下令,将幼马当着母马的面,斩杀于墓址之上,鲜红的马血缓缓渗入泥土之中,以马血祭祀大汗。拖雷望着在场众人,声音哽咽着解释道:“此乃我蒙古秘葬古法,日后若黄金家族后人需寻迹祭拜,便牵此母马前来,母马徘徊悲鸣、驻足不前之地,便是大汗陵寝所在。”一旁的萨满长老也缓缓点头,低声补充道:“以幼马之血引魂,让大汗灵魂认得归家之路;以母马之性寻踪,让后人能找到大汗长眠之地,方能护大汗灵魂安息,不被外人侵扰。”母马看着幼马倒在血泊之中,发出凄惨嘶鸣,声音撕心裂肺,围着原地不停打转,用头轻轻蹭着幼马的身体,泪水从眼中滚落,在场众人见此情景,无不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心中酸楚不已,连山谷里的风,都像是在为这对马驹、为离世的大汗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