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灭夏蒙古大军,浩浩荡荡,旌旗半垂,尽数交由拖雷一人统领。队伍全员依旧身着素色衣甲,所有战马马蹄裹着厚麻布,口中衔枚,全程噤声前行,缓缓朝着斡难河王庭行进。一路之上,死寂无声,只有沉闷的马蹄声、甲叶摩擦声,与风吹素色旌旗的簌簌声,天地间满是悲凉肃穆,连草原上的飞鸟,都不敢在此处停留,远远掠过。
足足走了十余日,队伍终于抵达斡难河王庭。
昔日的蒙古王庭,人声鼎沸,战马嘶鸣,牛羊遍地,大汗金帐之中,时常传出成吉思汗豪迈爽朗、威震草原的笑声,传遍整个斡难河畔。可如今,整个王庭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戚之中,虽依旧井然有序,将士巡逻、牧民劳作,一切如常,却没了往日的生机与喧闹,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风中都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那座矗立在斡难河畔、象征蒙古最高权力的大汗金帐,依旧巍峨壮观,牦牛毛缝制的帐身厚实庄重,帐顶的苏勒德纛旗半垂,裹着层层白绫,在风中微微飘动,透着无尽的肃穆。帐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成吉思汗在世时的模样,分毫未动:正中央的虎皮主座,依旧铺着那张完整的东北黑虎皮,是父汗当年征战漠北时亲手猎得,皮毛依旧光亮,仿佛还留着父汗的体温;左侧帐壁上,依旧挂着那柄陪伴父汗征战半生的镶金雕弓,弓身打磨得温润如玉,弓弦紧绷如初,箭囊里的狼牙箭,箭尖锋利,闪着寒光;右侧案几上,整齐摆放着那卷用金丝装订的《大扎撒》法典,卷边早已被翻得磨损起毛,页脚处,还留着父汗常年翻阅留下的指尖印记,还有父汗批阅公文时,不慎滴落的墨点,清晰可见;案头的狼毫笔、青铜砚台,依旧摆在原处,仿佛下一秒,父汗就会提笔批阅公文。
可如今,那张宽大的虎皮主座空空如也,再也不会有那个伟岸挺拔、气势如虹的身影端坐其上,号令天下,决策万里;再也不会有那道洪亮威严、震慑四方的声音,指点江山,部署军务;再也不会有那双锐利如鹰、洞悉世事的眼眸,扫视四方,威震草原;再也不会有那个人,在他迷茫时指点方向,在他征战时给予后盾。
拖雷独自一人,缓缓步入金帐,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看着帐内熟悉的一切,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积攒了多日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消瘦的脸颊,滚滚滑落。
他缓步走到案几前,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大扎撒》磨损的卷边,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畏兀儿文字,一遍遍摩挲着父汗留下的指尖印记与墨点,仿佛还能感受到父汗指尖残留的温度,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父汗当年,一字一句教他研读法典、教导他治理草原、统领部族、用兵打仗的声音。
“拖雷,我蒙古立国,靠的不是蛮力,是法度,《大扎撒》,便是我蒙古的根基,无论何时,都不能废,不能乱。”
“拖雷,你勇武过人,性子却太直,日后要多听你兄长的教诲,好好辅佐他,守护蒙古,守护咱们的草原子民。”
“拖雷,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要心怀天下,不能只顾一己私利。”
父汗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清晰无比,温暖有力,可伸手一触,却又空空如也,只剩冰冷的书卷与寒风。帐外呼啸的北风,卷着草原的寒意,吹进金帐,吹动案上的公文,也吹动着拖雷的心,一遍遍残忍地提醒他:他的父汗,那位横扫欧亚、威震天下、缔造蒙古帝国的成吉思汗,已经永远离开了,回归了长生天的怀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趴在冰冷的案几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多日的悲痛、思念、不舍,在此刻彻底爆发,无声地痛哭起来。泪水打湿了案上的公文,打湿了那卷《大扎撒》,打湿了冰冷的桌面,他多想再看一眼父汗的面容,多想再听一次父汗的教诲,多想再跟着父汗,骑在马背上,征战四方,看父汗弯弓射雕,听父汗号令三军,可这一切,都再也不可能了。思念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蚀骨灼心。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亲兵轻浅的脚步声,拖雷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深知,自己不能这般沉溺悲伤,他是监国,是如今漠北的主心骨,是蒙古的支柱,他若是垮了,整个漠北就垮了,整个帝国就乱了。
他缓缓直起身,伸出素色衣袖,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抬手整理好身上的素色戎装,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眼神瞬间褪去所有悲戚脆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威严与决断。他转过身,对着帐外沉声喝道,声音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我命令!”
亲兵立刻掀开厚重的帐帘,单膝跪地,低头听令,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怠慢。
“即刻起,全面封锁大汗归天的消息,对外一律宣称大汗在六盘山行宫静养,身体抱恙,不便见人,依旧以大汗之名发号施令,颁布政令,调动军队。王庭上下、全军将士、草原所有部落,一律不得私下议论大汗之事,不得交头接耳,不得面露悲戚惊扰民心。但凡敢走漏半点风声,无论身份贵贱,无论宗亲勋贵,还是普通士兵、牧民,一律以《大扎撒》论处,凌迟处死,株连族人,绝不姑息,一个不留!”拖雷的声音,冰冷刺骨,回荡在金帐之中,带着决绝的威严。
亲兵跪地叩首,高声应道:“属下遵命!即刻将监国令,传遍王庭、大军、草原各部,绝不泄露半分消息!”
说罢,亲兵起身,快步退出金帐,翻身上马,快马穿梭,将这道严苛的军令,传遍了斡难河王庭的每一个角落,传遍了每一支驻守的军队,传遍了周边的草原部落。一时间,王庭上下,人人肃穆,虽满心悲痛,却无人敢违背军令,整个漠北,看似如常,实则戒备森严,消息被牢牢封锁,滴水不漏,外敌、部落全然不知大汗离世之事。
紧接着,拖雷缓步走到虎皮主座前,抬手抚摸着熟悉的虎皮,深吸一口气,缓缓端坐其上,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
他先是召来怯薛长,这位跟随成吉思汗数十年、忠心耿耿的老将,躬身入帐,满脸悲戚。拖雷亲自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凝重,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叮嘱:“即刻将怯薛军分作三队,第一队,驻守王庭,日夜巡逻,里外三层,护卫黄金家族所有宗亲、妃嫔,不得有半分疏漏,杜绝一切刺客、细作;第二队,分赴草原各个部落,每部派驻十名怯薛,巡查各部首领动向,传达大汗政令,安抚部落民心,赏赐牛羊布匹,严防有人趁机密谋叛乱,一旦发现异动,即刻斩杀,就地镇压;第三队,即刻赶赴中原边境,与木华黎之子孛鲁汇合,协助孛鲁将军,紧盯金国动向,严查金国细作,严防金帝趁我蒙古国丧,举兵进犯!”
拖雷顿了顿,目光愈发凝重,拍着怯薛长的肩头,沉声叮嘱:“尤其是中原前线,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松懈。金国如今虽国力衰退,精锐尽失,却依旧坐拥中原大片疆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听闻我蒙古覆灭西夏,必定寝食难安,定会伺机反扑。你传令孛鲁将军,坚守阵地,稳固中原占领区,安抚汉地百姓,不可贸然进攻,也不可轻易退让,稳住中原局势,便是稳住了我蒙古半壁江山!”
“另外,即刻清点此次灭夏所得的所有粮草、军械、牛羊、马匹、金银,造册登记,不得有半分差错。一部分留存王庭,赈济草原牧民,补充冬日牧草、粮草;一部分火速运往西域、中原前线,保障前线大军粮草军械充足,战马喂养得当,不得有半分延误,不得克扣,不得私吞!”
怯薛长躬身拱手,神色恭敬,语气坚定,含泪应道:“谨遵监国令!属下即刻去办,逐项落实,绝不敢有半分差错,定不辜负监国信任,不辜负大汗重托!”
待怯薛长退下,拖雷又召来主管民政的官员。那官员身着素服,躬身入帐,对着拖雷行跪拜大礼,不敢抬头。
拖雷抬手示意他起身,沉声问道,语气带着关切:“如今草原各部,牛羊、牧草、粮草储备,是否充足?此次灭夏之战,我蒙古阵亡、受伤的将士,共计多少?其家属是否都已安抚?生计有无着落?”
民政官员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细致,一字一句回禀:“回监国大人,今年草原风调雨顺,雨水充沛,牧草长势丰茂,各部落牛羊繁衍兴旺,粮草储备尚且充足,足以支撑整个冬日,以及大军日常所需。”
“只是此次灭夏之战,我蒙古将士奋勇杀敌,不畏生死,阵亡两千三百余人,受伤近千人。这些将士的家属,如今都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中,日日啼哭,尤其是阵亡将士的家属,多是孤儿寡母,家中失去顶梁柱,牛羊短缺,草场不足,生计极为艰难,看着实在心酸,还请监国大人定下安抚之策。”
拖雷闻言,心中猛地一沉,满是心疼与愧疚。这些将士,都是跟着父汗、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勇士,为蒙古开疆拓土,抛头颅洒热血,绝不能让他们死后,家人流离失所,受尽苦难。
他当即提笔,握住父汗常用的狼毫笔,蘸足墨汁,以代行大汗之权,亲自写下政令,笔力遒劲,字字恳切:“传令草原各部,所有阵亡将士,一律按其生前军功,厚加赏赐,发放抚恤金、牛羊、布匹、草场;其家属,一律免除三年赋税、徭役,由王庭每月发放粮草、肉食、布匹,妥善安置,划分专属草场,务必让每一户将士家属,都有衣穿、有饭吃、有草场放牧,有居所安居,不得让任何一户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