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辇谷的密林深处,最后一缕柏枝与檀香交织的祭祀青烟,被穿谷而过的山风细细卷散,掠过层层叠叠的白桦与苍松树梢,飘向高远的碧空。万马踏平后的陵寝之地,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整,沾着晨露的青青牧草随风轻摇,星星点点的白色狼毒花缀在草间,与周遭山野林木浑然一体,别说墓穴痕迹,连半分填埋、踩踏的印记都寻不见,连空气里的血腥与祭祀气息,都被山野清风涤荡得一干二净。那两百名世代效忠黄金家族、亲历秘葬的怯薛精锐,早已用生命彻底封存了大汗长眠的秘密,他们的遗体被妥帖安置在山谷崖洞之中,身披铠甲,手持长矛,永远守护着那位一生纵横欧亚、缔造蒙古帝国的天骄,与这片漠北青山,永世相伴。
拖雷、窝阔台、察合台三兄弟,领着黄金家族所有宗亲、随军文武重臣、仅剩的十余位怯薛将领,齐齐跪在谷口微凉的泥土上,朝着密林深处,重重叩下三个响头。每个人的额头都死死抵着混着碎石的泥土,反复磕碰,不过片刻,额头便磨得通红发烫,细密的血丝渗过皮肤,沾染上褐黄色的泥屑,可没有一人皱一下眉头,没有一人发出半声**。皮肉之上的钝痛,根本抵不过心底剜心般的悲痛,那是失去共主、失去父亲、失去蒙古脊梁的彻骨悲凉,是看着一生伟岸不败的父汗,终究归于尘土的无尽怅然,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窝阔台缓缓直起身,伸出布满薄茧、常年握弓的指尖,轻轻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指腹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泥痕。他望着眼前连绵起伏、古木参天的群山,望着那片藏着父汗英灵的密林,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戈壁砂砾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又字字铿锵,砸在心底:“父汗,儿子们送您归了漠北故土,归了这生您养您、您念了一辈子的草原。您一生戎马倥偬,从斡难河流亡的孤儿,到一统大漠、征服欧亚的大汗,一辈子马不停蹄,一辈子浴血厮杀,从未有过一日真正的歇息。往后,您就在这山清水秀、与世隔绝的地方,安安心心长眠,再无战乱,再无纷争。儿子对天起誓,必定守住您打下的万里江山,完成您灭金定中原、一统天下的遗愿,让蒙古铁骑的威名,传遍天下每一寸土地,绝不让您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话音落下,他又俯身重重叩首,宽厚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这位平日里沉稳内敛、深谙权谋、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子,此刻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身前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湿痕,晕开细小的泥花。
察合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泛白,骨节突突作响,眼眶赤红如血,平日里刚毅果决、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悲戚与不舍。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山风,喉结狠狠滚动,压下喉间即将溢出的哽咽,沉声开口,声音厚重沙哑,却难掩心底的悲凉:“老三,老四,此地不可久留,一刻也不能留。父汗秘葬之事,关乎帝国存亡,绝不能泄露分毫。如今西夏刚灭,末帝虽降,党项残部仍有反扑之心;南面金国虎视眈眈,听闻我蒙古灭夏,必定蠢蠢欲动;西域诸部、中亚降邦,表面臣服,实则各怀异心,都在暗中观望;草原各部族首领,也在盯着黄金家族的一举一动。咱们必须速速分兵,返回各自驻地,稳住各方局势,万万不能让父汗离世的消息,乱了整个蒙古的人心,毁了父汗一辈子拼下来的千秋基业!”
拖雷慢慢抬起头,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连日来护送灵柩千里北归、主持秘葬大典、强撑大局,让他本就英挺的脸颊愈发消瘦,胡茬密密麻麻冒了出来,带着青黑色的痕迹,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尽显憔悴。可他的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坚定如石,他缓缓扫过身旁两位兄长,又转头看向身后一排排神色肃穆、垂首落泪的文武将领,看着那些跟随父汗征战半生、如今满脸悲戚的老臣,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江倒海的悲痛、入骨的思念,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死死锁住。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不是沉溺悲伤、痛哭流涕的时候。父汗耗时一生,统一分裂百年的蒙古诸部,击溃乃蛮、克烈、塔塔儿各大强敌,建立大蒙古国,又西征花剌子模、南征西夏,打下横跨欧亚的庞大疆域,如今骤然离世,帝国看似强盛无匹,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陷入诸王纷争、部落反叛、外敌入侵的分崩离析之境。身为成吉思汗的儿子,身为蒙古子民,他不能垮,不能悲,更不能让这份基业,毁于一旦。
“二哥、三哥,”拖雷上前一步,挺直如青松般的腰身,对着两位兄长郑重拱手,素色衣袖划过地面,带起些许泥土碎屑,语气沉稳而郑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传遍谷口每一个角落,“咱们蒙古祖制,历来如此,新汗登基,必须召开库里勒台大会,召集草原所有诸王、各部落首领、开国勋臣、文武百官,齐聚斡难河,共同推举,方能名正言顺,执掌帝国权柄,服天下万民,统百万铁骑。如今父汗秘葬完毕,消息尚且牢牢封锁,可西域大军、中亚封地、中原前线、漠北王庭,四方疆域,千里之地,皆需重臣坐镇,军中军务、民政琐事、粮草军械、部落安抚,早已堆积如山,千头万绪,必须立刻梳理,一刻也不能耽搁。”
说到此处,拖雷顿了顿,目光郑重无比地落在窝阔台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嫉妒,没有半分私心,只有全然的忠诚与担当:“三哥,父汗临终之前,当着诸王、诸妃、文武大臣的面,亲口立下遗诏,立您为蒙古新汗,此事天下皆知,人心所向,天命所归。只是如今库里勒台大会尚未筹备,草原诸王尚未齐聚,您即便有汗位之实,也无登基之名,难以号令天下。眼下,西征归来的各路大军,仍驻守西域边境,群龙无首,中亚降众、钦察部落、波斯诸国,皆在暗中观望,若是无重臣坐镇统领,必定生乱,西域疆土,恐得而复失。”
“所以,弟恳请三哥,即刻动身,返回西域驻地,统领西域所有大军,整顿军纪,安抚西域各部降臣,肃清反叛势力,严守边境,绝不给任何外敌可乘之机。同时,清点西域粮草军械,囤积物资,为日后登基继位、挥师南下灭金,做好万全准备。漠北王庭、草原各部,有我坐镇,必定万无一失,绝不出半分差错!”
窝阔台闻言,心中猛地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拖雷的良苦用心与大局胸怀。他此次亲自护送父汗灵柩返回漠北,全程参与秘葬大典,远离西域大军多日,西域军营早已人心浮动,若是长久留在漠北,西域、中亚必定动荡不安,好不容易征服的广袤疆域,很可能再次反叛。他望着拖雷疲惫不堪、眼底布满血丝,却眼神清澈、心怀大局、毫无私心的眼眸,心中满是动容、愧疚与感激,重重点头,声音哽咽:“老四,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全,难为你这般心怀大局,三哥听你的,即刻便动身返回西域。有我在,西域、中亚必定固若金汤,军纪严明,诸部臣服,绝不给任何外敌、叛臣可乘之机!”
“只是漠北王庭、草原各部,偌大的根基之地,军政要务繁杂无比,又要死死封锁父汗离世的消息,还要筹备库里勒台大会,安抚草原万民,全靠你一人撑着,实在是苦了你了。”
拖雷闻言,嘴角勉强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再次挺直腰身,声音铿锵有力,震彻谷口:“三哥尽管放心!我是父汗的幼子,蒙古自古便有幼子守灶的祖制,我理当留守漠北故土,守护父汗的英灵,守护蒙古的王庭根基!我便以幼子守灶之名,暂代父汗之职,监理帝国国政,执掌漠北所有军政大权,安抚草原各部,处理朝中政务,筹备库里勒台大会。直到大会召开,三哥您正式登基,我便即刻交出所有权柄,全心辅佐您,统领蒙古,征战天下!”
察合台听着两位兄弟的对话,看着二人毫无私心、兄弟同心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动容与自豪,他大步上前,伸出粗糙宽厚、布满战伤的手掌,一手紧紧拉住拖雷,一手紧紧拉住窝阔台,将三人的手重重叠握在一起。掌心相抵,传递着血脉相连的温度,也传递着同心协力、守护蒙古、继承父汗遗志的坚定信念。他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好!好兄弟!父汗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咱们兄弟三人如此同心同德,没有半分嫌隙,必定能安心长眠!”
“我这便即刻返回中亚封地,统领我本部所有兵马,一方面震慑中亚诸部,巩固西域防线,全力策应老三;另一方面,随时听候老四调遣,稳定草原局势,震慑心怀异心之辈,全力支持你监国理政。咱们兄弟三人,各司其职,各守一方,同心协力,拧成一股绳,必定能稳住蒙古大局,守住父汗打下的万里江山,完成父汗遗愿,绝不让父汗一生的征战,白费半分!”
话音落下,三兄弟六目相对,眼中皆是坚定无比的信念。往日里,因政见不同、军务分歧产生的争执,因汗位传承暗藏的微妙隔阂,在父汗离世、帝国危难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血脉亲情、兄弟同心,只剩下守护蒙古基业、继承父汗遗志的共同使命。
当下,三人便在起辇谷口,正式分兵。
窝阔台挑选了一千名最为精锐的怯薛铁骑,人人身披黑色重甲,头戴铁盔,胯下战马矫健神骏,即刻调转马头,朝着西域方向疾驰而去。千骑奔腾,马蹄踏过草原,扬起漫天黄沙,虽无号角助威,却气势如虹,井然有序,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草原尽头,只留下一道滚滚烟尘,久久不散。
察合台也领着本部亲信将领,数十骑快马,马不停蹄,直奔中亚封地,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半分耽搁,要尽早赶回驻地,掌控兵权,稳住疆域,肃清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