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林川正与祭仲在卿士府旧馆对着一卷洛邑舆图核对孟津渡口的水文记录,子服从外面快步进来,说周公遣人送口信,天子明日午后在偏殿召见郑伯。林川问来的是谁,子服说周公身边的贴身内臣,没带仪仗,只从侧门进来,说完话便走了。祭仲把舆图卷起来,说天子到底还是召了。林川把舆图搁在案角,说召比不召好。不召,他在洛邑待着就是僵局;召了,不管天子说什么,他都能当面把话讲清楚。
当夜,林川把明日要带的案卷重新清点了一遍。三车案卷已经全部由太史寮抄录存档,明日进殿带的是一份摘要,只有十几卷,用帛布裹好,装在一只旧漆箱里。子服从旁看着,忍不住问:“君上,明日天子若提制邑和汝水的事,怎么答?”林川说:“如实答。制邑是郑国北境的门户,汝水的烽火台是郑国替周室守南边的眼睛。这两处不能交。但要给天子一个台阶,让他有台阶下。天子要面子,郑国要活路,两件事不冲突。”
他又让子都把明日随行的护卫减到二十人,其余留在卿士府。子都问要不要带弩机手在宫门外候着。林川说不必,天子召见不是打仗,带的人越多,越显得郑国心虚。
第二天午后,林川换了朝服,只带子都和两个捧漆箱的老卒进宫。洛邑王城的偏殿他来过两次,一次是前年冬天述职,一次是去年秋天收线。殿门外的铜铃还是老样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内臣引他进殿时,姬林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搁着一只旧铜炉,炉里烧着几块木炭,暖意淡淡的。周公黑肩站在下首,手里拿着另一卷帛书。殿中比前几次多了一个人,坐在案侧一张矮席上,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身青色深衣,腰间佩着一枚玉玦。林川看了一眼那枚玉玦,心里便有了数——这人是虢无咎。
姬林让他平身,赐了坐。殿中静了片刻,姬林先开口,说郑伯远道而来,这些日子在太史寮呈递的案卷,周公都看过了。郑国这些年的县治、边市、粮册,太史寮已经抄录入档。今日请郑伯来,有几件事要当面问。第一件,制邑驻军。第二件,汝水烽火台。第三件,郑国商符为何不报洛邑。
林川听完,没有立刻回话。他让子都把漆箱打开,取出那十几卷摘要,双手呈给周公。然后才开口,说三件事可以一并答。制邑驻军是防卫国的,卫军在洧水北岸的营寨从去年入秋到现在没有撤过,制邑若减兵,卫国必南下。汝水烽火台是防楚国的,楚军去年秋里从汝水退兵,但沿江的粮草调动比往年更密,汝水若无烽火,楚军下次北上,郑国来不及通报洛邑。郑国商符不报洛邑,是因为郑国边市所收的税,有一半直接用于边军粮草和烽火台的维护,这笔钱若报洛邑,走账太慢,边市等不起。他说完,从漆箱里取出另一卷帛书,递给姬林,上面是郑国边市近三年的税收账目和用途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虢无咎在旁边插了话。他说郑伯所言皆是实情,但洛邑的规矩不能因为郑国一国的实情就废了。郑国若觉得边市税收走账太慢,可以请洛邑派员常驻边市监收,不必由郑国自己收、自己用。林川看了他一眼,说虢无咎此言有理,但洛邑派员常驻边市,吃住由谁供?若由洛邑供,太史寮的预算里没有这一项;若由郑国供,那和郑国自己收自己用有什么分别?虢无咎一时没有接上话。姬林抬手止住了这场交锋,说今日不是辩论,是问话。郑伯答了制邑和汝水,商符的事先搁下。他拿起案上那卷竹简,翻了两页,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郑伯以为,卿士这个名分,对郑国来说,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