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抬起头来，看着姬林。这个年轻天子坐在案后，铜炉里的炭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林川沉默了片刻，说：“卿士这个名分，对郑国来说值很多。可郑国替周室守土，靠的不是这个名分。郑国的兵在制邑，郑国的粮在汝水，郑国的商队在洛邑和新郑之间跑了多少年，这些才是郑国立足的根本。名分是天子给的，郑国领。可郑国守住的东西，是郑人拿命换的。天子若觉得这个名分可以收回去，郑国不会因为没了名分就不守土。可郑国守土的时候，天子的名分也在土上。”

殿中静了很久。姬林把那卷竹简合上，放在案角。他看了一眼周公，周公微微点了点头。姬林又看了一眼虢无咎，虢无咎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捻着什么东西。姬林转向林川，说：“郑伯的话，寡人记下了。制邑和汝水的事，寡人再想想。郑伯在洛邑多住几日，等寡人的回话。”林川起身行礼，退出了偏殿。

出了宫门，子都迎上来，问怎么样。林川说没定，但也没吵起来。他把漆箱交给子都，自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走到王城外的甬道上时，背后有人叫了一声郑伯。林川回头，见虢无咎从侧廊追了出来。他站在甬道边，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说郑伯方才在殿上讲得真好。林川看着他，没接话。虢无咎又说：“郑伯，名分是天子给的，可天子也会收回。你拿守土来换名分，天子换了一次，两次，第三次就不会换了。”林川看着他的眼睛，说：“那就请虢大夫替郑国想一条不用换的路。”虢无咎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转身走了。林川站在甬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王城的廊柱之间。子都从后面赶上来，低声说那个人方才在殿上一直摸着腰间的玉玦，像是心虚。林川说：“他摸的是虢公的旧玉玦。他那枚玉玦和虢公的是一对。他把虢公的玉玦带来了，说明他是在替虢公做事。替虢公做事的人，最后都得回深山。他迟早也要回去。”子都没有再问，跟着林川往卿士府的方向走去。洛邑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王城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正殿一直排到西门。风从邙山方向吹来，带着渡口河面潮湿的气息。林川走到卿士府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城的方向。偏殿的灯还亮着，天子大概还在和周公说话。他不知道姬林最后会怎么定，但他知道今日殿上那番话，已经够天子想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