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铁山环顾四周,目光从碎裂的岩台扫到冒烟的坑底,从散落的鳞甲碎片扫到那些正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弟子们。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陆镇岳身上:“你的人还剩多少?”
陆镇岳站直身体,慢慢松开剑柄,然后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片正在收拢的战场:
“第五兵线,还能站着的大概……四成。能拿刀的不到两成。”
“能站的不到四成,能拿刀的不到两成。纪无咎和林衍都伤了,但没死。”
他说完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其他兵线也好不到哪去。”
“第一兵线……”
第一兵线的领头人从剑柄后面传来声音,断断续续,
“三成能走的……能打的……一成都没有了……”
“第二兵线也差不多。”
第二兵线的领头人还蹲在地上,
“我手下那几个归真境,三个断手的,两个胸骨裂的。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第三兵线。”第三兵线的领头人说,“折了两个归真境,剩下的都在流血。”
钟铁山听完沉默了数息。
“第四兵线,损耗不小。”钟铁山说,“能站着的不到一半,能拿刀的更少。但建制还在,没打散。”
“十几万人。没有一个状态完好的。”
“退回苍梧州吧。现在急需休整。等伤势恢复了再进来。”
钟铁山把腰间的长剑解下来,剑鞘戳在地面上,双手撑着剑鞘顶端:
“第四兵线——收拢阵型。伤员优先上舰。重伤的先走,轻伤的殿后。所有阵盘和丹药全部优先分配到伤员。”
陆镇岳转回身,朝身后那片正在收拢的第五兵线阵型方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推出来了:
“第五兵线——撤。战舰靠拢,伤员优先登舰。能动的人扶着不能动的人。清点人数,确认阵亡名单,回去之后再报。”
第一兵线的领头人从剑柄上撑直了身体,
“第一兵线——撤!按编队上舰!别挤!伤员先上!还能动的把你们旁边那些不能动的先抬上去!”
第二兵线的领头人从半蹲的姿势中站起来,膝盖在站直的瞬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站在原地缓了数息,才朝身后的第二兵线阵型方向挥了一下手:
“第二兵线——撤。”
“第三兵线——撤。”
地面的震动正在持续减弱,只剩下一些人走动的脚步声和伤员被抬上悬梯的响动。
战舰侧舷的舱门正在逐次打开,悬梯从舱门边缘放下,伤员们被扶着、抬着、扛着往上送。
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弟子被人搀着走上悬梯,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扯动全身的伤口。
那二十出头的女弟子正靠在岩壁下,被两个同伴搀着站起来。
她的刀还握在手里,但刀尖点着地面,膝盖微微弯曲,像每一步都在消耗最后一点力气,她的同伴扶着她,她靠着自己的刀一步步往前走。
那中年汉子正站在阵型边缘,手里拖着一面半碎的阵盘。
阵盘边缘的灵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条残留的纹路还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光,他低着头走在队伍中间,没有往前赶,也没有落后太多。
李金水正从战场上走回来,经过那扇悬梯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断臂的年轻弟子:“还能走?”
那年轻弟子正在被同伴搀着踏上悬梯第一步,听见声音抬起头,嘴张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扯动时渗出一点血丝:“能……能走。”
李金水点了一下头。
他转回头,朝战舰舱门走去。
钟铁山还站在战场中央,双手撑着剑鞘顶端,没有动。
他的呼吸节奏正在从均匀变成短促,像一面被反复捶打过的铁板正在缓慢释放内部的应力。
他的肩膀在微微往下垂,比第一次垂的时候更低了,从正面看上去像一棵被砍了半边根的老松正在缓慢倾斜。
李金水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偏了一下头:
“老钟——你没事吧?我看你站不住了。”
钟铁山没有抬头看他:
“站得住。再站一会儿就能上去了。”
“你这叫站得住?你在抖。”
钟铁山的右手正在持续颤抖,幅度不大但肉眼可见。
钟铁山没有接话。
李金水看了他两息,没有继续问,转身上了悬梯。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和紫色的血混在一起形成的深色斑块,肩膀处的旧伤还在持续渗血。
他站到甲板上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些正在撤退的低阶妖魔背影已经看不清楚了,暗红色的裂隙光芒还在持续翻涌。
正在登舰的弟子们排成的队伍正在逐次收拢进战舰舱门内。
地面上那些碎裂的鳞甲碎片和干涸的血迹还铺在战场上,被裂隙的光芒照成了暗沉的颜色。
裂缝深处还弥漫着残余的煞气,但已经稀薄了很多,像一场大火之后的余烟正在缓慢散尽。
…….
数十艘战舰从裂隙深处依次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