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清醒

二嘎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已经彻底换了一片天。

一轮明晃晃的月亮挂在东边树梢上,清冷的月光顺着光秃秃的榆树枝杈洒下来,把村外大片刚刚返青的荒草地照得灰白一片。

初春的夜里还是冷。

白日里化开的冻土到了这个时辰又泛起一层硬霜,风从远处的田埂上一阵阵刮过来,吹得枯草叶子沙沙作响。

也不知道哪个屯子里的狗听见了动静,隔着老远“汪汪”叫了几声,很快又引得另外几条狗跟着扯起嗓子。

二嘎子躺在草垛根底下,睁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

“嘶……”

一阵冷风钻进领口,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慢吞吞地从地上撑坐起来。

躺得时间太长,半边身子都麻了。

二嘎子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两下脖子,又抬手使劲捶了捶发僵的大腿,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

“他娘的……”

嗓子哑得厉害。

嘴里更是一股又酸又苦的怪味。

他歪过脑袋,“呸”地往旁边吐了口唾沫,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低头打量起自己。

这一看,二嘎子脸顿时垮了。

大壮那件刚买没几天的白色的确良衬衫已经彻底没了样。

胸口皱得跟咸菜帮子似的,袖子上全是泥,后背还粘着一大片碎草屑,最上头两颗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崩飞了一颗。

裤子更不用提。

半条裤腿都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黄泥点子。

二嘎子拽起衣襟看了半天,忍不住咧了咧嘴。

“完犊子。”

“大壮看见不得跟老子拼命……”

他嘟囔着扶住身后的草垛,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刚站直,两条发麻的腿猛地一软,险些又一屁股坐回去。

二嘎子赶紧扶住草垛,站在原地缓了一阵,等那股酥麻劲儿慢慢过去,这才弯腰拍了拍屁股后面的草渣子。

他抬头瞅了一眼月亮。

也看不出到底几点。

反正挺晚了。

“回家。”

二嘎子吸了吸鼻子,把敞开的衬衫往胸前拢了拢,低着头找到掉在几步外的那只鞋子,蹬上以后,便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月光下的土路往靠山屯走去。

夜里的土路很静。

除了鞋底踩进泥洼里偶尔发出的“吧唧”声,就只剩下两边草窠里窸窸窣窣的虫鸣。

二嘎子走得也不快。

两只手揣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顶着夜风就这么一路溜溜达达地往前晃。

眼瞅着靠山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已经远远露出轮廓,前面的黑暗里忽然晃过来一道惨白的手电光。

一会儿照照路边。

一会儿又往田沟里扫。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大嗓门隔着老远传了过来:

“嘎子——!”

“二嘎子!”

“你他妈搁哪儿呢?!”

二嘎子眯着眼睛往前瞅了瞅。

“大壮?”

前面的手电光猛地停住。

下一秒,刺眼的白光直直照在二嘎子脸上,晃得他眼皮直跳,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大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一把薅住二嘎子的胳膊,借着手电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找了大半宿憋出来的火气“腾”地一下全窜了上来。

“二嘎子!你他娘的到底死哪儿去了?!”

大壮那副大嗓门震得二嘎子耳膜直发颤:

“叔和婶子都快急疯了!你娘下午先跑我家,又跑大牛家,天黑了还没见你回来,你爹拎着手电都往下坎子村找去了!”

“屯子里好几个壮劳力也让你家喊起来了,满沟满洼地找你!你倒好,大半夜自个儿晃回来了!”

二嘎子被手电晃得眯起眼睛,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含含糊糊嘟囔道:

“嚷嚷啥啊,大壮哥……”

“还能去哪儿,下午不是去下坎子村相亲了吗……”

“相亲?!”

大壮眼珠子瞪得比牛卵子还大,手电筒头差点戳到二嘎子下巴底下。

“你去相亲能相到后半夜?!”

“你他妈是去跟人家姑娘见面,还是上人家炕头坐月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