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嘎子让他吼得脑仁一阵发胀,抬手把杵在自己面前的手电筒扒拉开。
“相完不就回来了。”
“回来走到半道有点犯困,脑袋一沉,就搁路边草垛底下躺了一会儿。”
“谁知道一睁眼就这个点了……”
“睡着了?!”
大壮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张着嘴愣了两息。
“大初春的!”
“你穿这么一件单薄的的确良衬衫,跑野草垛底下睡了半宿?!”
“你脑袋让驴踢了?!”
大壮骂完,手里的电筒又往二嘎子脸上一照。
可这一照,他脸上的怒气忽然顿住了。
二嘎子脸白得有些发青,嘴唇也没多少血色,眼窝下面泛着浓浓的疲色。
更不对劲的是这小子今天安静得邪门。
换作平时,大壮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这王八犊子早就梗着脖子跳起来跟他对喷了。
可今天二嘎子只是缩着肩膀站在那里,眼神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旁边飘,连还嘴都像是提不起什么劲儿。
大壮皱起眉头。
手里的电筒顺势往下一压。
雪亮的光柱扫过那件已经彻底糟蹋得没样的白色的确良,又扫过二嘎子满是泥点子的裤腿。
他盯着二嘎子看了几息。
“嘎子。”
“嗯?”
“出事了?”
二嘎子原本还低着头。
听见这三个字,手指下意识在裤兜里蜷了一下。
可很快,他便抬起头,扯了扯嘴角。
“能出啥事。”
“就……亲没相成呗。”
二嘎子抬脚踢开路边一块小石子,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人家姑娘没瞧上我。”
“老子白天还吹得跟什么似的,穿着你这身衣裳,抹了一脑袋头油,戴个大蛤蟆镜,大摇大摆跑人家家里显摆。”
“结果呢?”
他撇了撇嘴。
“让人家姑娘从头到脚埋汰了一顿。”
“觉得挺没面子的。”
“回来路上越想越堵得慌,脑袋一沉,就在草垛底下睡着了。”
说完,二嘎子还故意咧嘴笑了笑。
“大壮哥,你就别问了。”
“怪丢人的。”
大壮听完,愣了足足两三秒。
紧接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抬手指着二嘎子的脑门,从嗓子眼里爆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嗤笑:
“我操!老子还当出啥塌天的大祸了!”
“合着你就为了这点破事?!”
大壮把手电筒从二嘎子脸上挪开,两只大手往裤腰带上一插,满脸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
“二嘎子啊二嘎子,老子真他妈高看你了!”
“相个亲让人家姑娘给撅了,多大点屁事啊?十里八乡哪个大小伙子没被相亲对象嫌弃过?你至于跟个没了魂的死狗一样,大半夜跑野草垛子里躺尸?!”
大壮一边冷嘲热讽,一边伸手重重拍了一记二嘎子的后脑勺,没好气地骂道: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顶着一脑袋贼亮贼亮的桂花油,穿个不合身的白衬衫,还架副蛤蟆镜,跟公社戏台上唱大戏的二流子似的!”
“人家好人家的正经姑娘能看上你才怪了!没拿大扫帚把你直接轰出院门,那都算老刘家客气的!”
二嘎子低着头,任由大壮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身子微微晃了晃,没像往常那样跳脚骂回去,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干瘪的嘴角。
大壮见他连句嘴都不还,一把揽过二嘎子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往村里走:
“行了行了!别耷拉着你那张苦瓜脸了,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下坎子村那个刘翠儿不行,改明儿让你娘再托媒婆给你寻摸个更好的!”
大壮一边大步流星往前迈,一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猛地一拍大腿,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二嘎子:
“不对!少跟老子在这儿装可怜转移话题!”
“相亲黄了是小事,老子的的确良呢?!还有老子借你的蛤蟆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