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是上午九点进的村。
靠山屯的土路窄,两边是沤了半干的牛粪垛,绿皮吉普按着喇叭一路往里拱,轮子碾过坑洼路面,溅起一串泥点子。
赶车的老刘头赶紧把牛绳往路边拽,骂骂咧咧地回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就没合上。
嚯。
那吉普车里下来一个女的。
高个子,腰板挺得像一杆旗杆,一身深绿色的护林员制服,扎着武装带,马靴擦得锃亮,短发齐耳根,利利索索的,脸被山风吹得微黑,但五官轮廓极深,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山里人才有的野劲儿。
赵岚。
她手里拎着两样东西,左手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锦旗,右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盖着公社的红章。
“请问,陈大力同志家往哪走?”
赵岚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她的眼睛在扫四周,扫得很仔细,像在林子里搜猎物一样。
老刘头指了指村东头,“那……那不就是老程家嘛,那个……”
话没说完,赵岚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消息传得比腿快。
靠山屯总共六十多户人家,没有一户的院墙能隔住闲话,等赵岚走到程家大院门口的时候,院外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
刘三婶子嗑着瓜子,“哎哟,这是公社来人了?”
赖皮张蹲在墙根底下,“给那傻子发奖金?他能干啥?帮人逮耗子吗?”
有人嗤笑,有人伸脖子,有人踮脚尖。
程家大院的门是敞着的。
大力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膀子,六月的太阳还没到最毒的时候,但他已经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后背的肌肉往下淌,背阔肌在每一次抡斧的时候炸开,像两扇铁门在开合。
斧子落下去,碗口粗的桦木墩子应声裂成两半,不用劈第二下,一下一个。
赵岚站在院门口。
她的脚步停了。
视线落在了那片光裸的后背上。
山里待了八年,她见过扛木头的壮汉,见过拉大锯的莽汉,没见过这种背。
那不是干活干出来的肌肉,那是杀东西杀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赘余,线条干净得像用刀削的,腰窄肩宽,从后面看过去,像一座倒扣的铁三角。
她在老牛沟被这个男人单手掰开过三角绞,那股力气,她到现在还记得。
“陈大力同志。”赵岚清了清嗓子。
大力回过头,看到赵岚。
嘿嘿一笑。
“你咋来了?”
“执行公务。”赵岚挺了挺胸,把锦旗展开,“靠山屯林区巡护区域协助破案先进个人,公社授予你三等功表彰,奖金三百元整。”
她的声音很大,故意让门外那帮看热闹的人都听见。
三百块。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三百块?俺一年工分才换四十多块!”
“那傻子能挣三百?”
“人家破案立功了!公社发的!你有本事你也去抓盗猎的啊!”
赵岚把信封递到大力面前,大力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赵岚没松手。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大力,近距离地,带着一种审视的、试探的、甚至有些炽热的光。
“陈大力同志,你那天在山里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