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
大力把周丽萍安排在了偏房歇着,然后他出了院门。
走了二里地,到了知青点。
沈静姝住的那间草房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剪影。
大力敲了三下门。
“谁?”里面的声音带着警惕。
“俺。”
门开了。
沈静姝站在门后,披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军绿外套,头发松散着,脸上带着深夜被吵醒的不悦。
但看到是大力,她的表情立刻变了。
不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敬畏和紧张的恭顺。
“大力哥……这么晚了……”
“来,跟俺走,盘个账。”
沈静姝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不去,她转身穿好了鞋,把算盘和账本抱在怀里,跟着大力出了门。
到了程家后院。
大力掀开了地基上的油布。
月光照进了那个三米深的大坑,坑壁上扎满了手指粗的双层螺纹钢,钢筋交错成网格状,绑扎点用铁丝拧得死死的。
这不是普通的菜窖。
沈静姝从上往下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
“菜窖。”大力说,“你就当它是菜窖,然后算算这堆东西花了多少钱。”
沈静姝蹲在坑边,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起来。
螺纹钢,四百二十公斤,每公斤七毛八,三百二十七块六。
水泥,四千二百来斤,特批标号325,每斤两毛三,九百六十六块。
碎石和黄沙,二百一十块。
工钱和伙食,一百四十块。
算盘珠子拨完了。
沈静姝抬起头,嘴巴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
“一千六百四十三块六毛。”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一千六百多块钱,扔进了一个菜窖里。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钱?
“记下来。”大力说,“记在那本账上。”
“哪一本?”
“第三本。”
沈静姝把账本翻到第三本的空白页,提起笔。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绑上的这条船,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力看着她低头记账的侧脸。
前世的商业本能告诉他,白手套就得这么用,让她知道一部分,但永远不让她知道全部,知道得越多,绑得越死,跑不掉。
“记完了就回去歇着。”大力说,“账本锁好。”
“嗯。”沈静姝合上了账本,抬头看了大力一眼。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个三米深的大坑旁边,背对着她,宽阔的后背像一堵城墙。
她抱紧了账本,低头走了。
大力回到堂屋,坐在炕桌前,掰了个苞米面饼子啃着。
明天。
去县城。
拆骨头。
他嘿嘿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