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
卡车发动,柴油机在夜里轰鸣,大灯照亮了村前的土路,一路颠簸着往公社方向冲。
孙桂芝坐在车斗里,把大力的头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别动,趴着。”
大力的脸贴在她的大腿上。
她穿着一条粗布裤子,大腿很软,很热,他的鼻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皂角水洗过的干净味道。
“娘,没事儿,真的。”
“你再说没事儿俺拧你。”
大力嘿嘿笑了一下,不说了。
公社卫生院在镇子最东头,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白底红字木牌。
半夜十一点,卫生院只有一间屋亮着灯。
周丽萍把车停在门口,孙桂芝搀着大力进了门。
值班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手边是一杯冷掉的茶。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五官很精致,瓜子脸,柳叶眉,嘴唇薄而紧抿,眼角上挑,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白得有些病态,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块瓷器,但那股子冷劲儿,比瓷器还硬三分。
白素芳。
公社卫生院的主治大夫,省城医专毕业,三年前嫁到了县城,两年前离了婚,前夫是县医院的药剂科主任,离婚的原因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白素芳就变了个人,不笑,不怒,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废话。
卫生院的人背地里叫她“冰碴子”。
“怎么了?”白素芳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他后背受伤了!流了很多血!快看看!”孙桂芝嗓门拉满。
白素芳看了大力一眼。
“坐那儿,脱衣服。”
大力在诊台边坐下来,伸手去扯汗衫,汗衫已经被血粘在了背上,一扯,牵动了伤口,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嘿嘿笑着,把汗衫从头上扒了下来。
白素芳绕到了他身后。
她的脚步停了半秒。
她见过很多男人的身体,县医院外科的急诊室里,她缝过矿工的伤口,接过伐木工的断指,给打架打断肋骨的混混上过夹板。
没见过这种。
那片后背。
宽得不像人类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石头凿出来的,不是健美运动员那种泡水充血的虚胖,是一种极度压实的、像老树根一样盘结绞缠的密度,脊椎两侧的竖脊肌隆起的幅度,比她见过最壮的伐木工还要夸张一倍。
而那道伤口,从左肩划到右腰,将近一尺。
皮肉翻开,但出血量并不大。
因为他的肌肉太紧实了,伤口周围的肌肉群在自发收缩,像是在自己止血。
白素芳拿起了弯针和持针器。
“要打麻药吗?”这是她的标准流程。
“啥是麻药?”大力问。
“让你不疼的。”
“不用,不疼,嘿嘿。”
白素芳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她戴上手套,用碘酒消了毒,捏起了弯针。
针尖扎进了伤口边缘的皮肤。
然后她皱了一下眉。
针扎不动。
不是真的扎不动,而是阻力比正常人大了太多,他的皮肤下面那层筋膜,硬得像皮革,弯针在穿刺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