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响后,林崇礼的目光落在林敬渊身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里的风雅和从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敬渊兄,你一直没有开口,你是什么想法?”
林衡和林修远的目光也同时转向了林敬渊,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敬渊身上。
林敬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那茶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凉的、像是刀子划过一样的感觉。
然后他放下茶杯,茶杯的底部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却像是一声惊雷,震得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双不大的、但格外有神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不可更改的、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决断。
“不能投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既成事实的事情一样的平静。
“那小皇帝手段极其狠辣,一旦落到小皇帝手上,我们必然会像三阁老等人那般被诛九族。”
林敬渊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林衡眼中的悲痛,看到了林修远眼中的不甘,看到了林崇礼眼中的紧张。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无奈,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但是,以我们四林之力,也几乎不可能抵抗得了朝廷的大军。”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拇指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所以,我的想法是——既战且逃。”
林崇礼的眉头微微一动,林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林修远的腿停止了抖动。
三个人同时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既战且逃。”
林敬渊点了点头,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一条河在缓缓流淌。
“我们四林在福州上百年基业,这一次基本是保不住的了。”
“朝廷要查抄,我们拦不住。朝廷要没收,我们挡不了。朝廷要烧毁,我们护不住。”
“但是,基业没了可以再建,银子没了可以再赚,铺子没了可以再开。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声音也变得更加郑重。
“所以,只能逃。往海外逃,往倭国逃,往吕宋逃,往大明疆域之外的其他地方逃。”
他的目光落在林崇礼脸上,又移到林衡脸上,再移到林修远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
“我们这么多年走私,有大量的船只可以将族人送出去。”
“我们的船队,每年往返于福建和倭国、吕宋、爪哇之间,对海上的航路比任何人都熟悉。”
“我们有船,有水手,有舵工,有向导。我们有银子,有粮食,有淡水,有药品。”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唯有如此,方才能保我们四林血脉不绝。甚至等朝廷大军过后,我等族人改头换面,再度归来,重新扎根福州也未尝不可能。”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林崇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还搁在椅子扶手上,但已经不叩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逃到倭国?那是异国他乡,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去了怎么活?吕宋,那是红毛夷人的地盘,那些红毛夷人比大明朝廷还狠,去了不是送死?
但他也知道,留在大明,只有死路一条。
诛九族,不是杀一个人,是杀一个家族。
几百口人,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人,下至嗷嗷待哺的婴儿,全部要死。
他不想死,他的儿子不想死,他的孙子不想死。
他宁可死在海上,也不愿意跪在刑场上,被人一刀砍掉脑袋。
林衡也在想逃能带走多少东西?银子能带走,银票能带走,珠宝首饰能带走,古玩字画能带走。
但田产带不走,房产带不走,盐场带不走,茶山带不走,商铺带不走。
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基业,大部分都要留在福州,被朝廷查抄,被朝廷没收,被朝廷充公。
他的心疼得像被刀绞,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林修远同样也在想逃,往哪里逃?倭国太远,吕宋太险,也许可以往琉球逃,往朝鲜逃,往安南逃。
但他也知道,不管往哪里逃,都是寄人篱下,都是背井离乡,都是从堂堂的福建望族变成流落海外的丧家之犬。
但他没有选择,他们都没有选择。
正堂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崇礼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敬渊脸上。
“东林兄,你说的‘战’,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声音里有疑问,有探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好奇,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林敬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穿过正堂的窗户,望向外面。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榕树上,墨绿色的树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忧愁,不知道恐惧,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正在经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暮色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林家这么多的基业,如今将要毁于我手,我无颜去见林家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