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滚烫的、像是要把心里那团火烧出来的力量。
“虽然竭尽我林家之力,也抵抗不了朝廷,但是即便竭尽我林家之力,我也要在朝廷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让其为我林家百年基业陪葬。”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点燃了。
林崇礼的瞳孔微微收缩,林衡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顿,林修远的腿停止了抖动。
三个人都盯着林敬渊,盯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此刻写满了决绝的脸。
林敬渊睁开双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那双不大的、但格外有神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平静,没有从容,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会留在福州,带领部分愿意留下的族人,以及林家其他仆役,串联其他士绅,并且裹挟百姓冲击朝廷大军。”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冬天的冰。
“一旦彻底事不可为,我会彻底烧掉林家所有基业,以及造船厂等,不给朝廷留下半点好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便是我们东林的选择,是否要跟从,你们决定吧。”
正堂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长,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四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整个正堂像是一幅被定格了的画卷,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林崇礼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向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有理会那把椅子,大步走到正堂中央,面朝林敬渊,站定。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却像是一声惊雷,震得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也留下和你一起,至于族人,届时我会挑选出部分年轻人送他们出海。”
他的目光落在林敬渊脸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风雅,没有从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决绝,是赴死的决心,是为家族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觉悟。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下巴上那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林衡是第二个开口的。
他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敬渊脸上。
“好。”
一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沉。那声音里有悲痛,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认命,是接受,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凉的、像是刀子划过一样的感觉。
他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放下茶杯,茶杯的底部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林修远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敬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林崇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久到林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正堂中央,站在林崇礼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四个人,四个选择。留下,战斗,赴死。送族人出海,保血脉不绝。
林敬渊站起身来,走到三人面前。
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林崇礼眼中的决绝,看到了林衡眼中的悲痛,看到了林修远眼中的不甘。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面朝正堂门口,面朝阳光,面朝那个他即将面对的未来。
“东林留下,北林留下;西林、南林,负责送族人出海。”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船只、水手、粮食、淡水、银子——你们带走一半。另一半,留给我们。我们要用这些银子和粮食,串联其他士绅,裹挟百姓,冲击朝廷大军。”
林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敬渊抬手制止了他。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拦截什么。
“不要争,这是为了林家的血脉。你们活着,林家就还有根。你们在海外站稳了脚跟,我们就算死了,林家也不会绝后。”
林衡闭上了嘴,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泪顺着那张粗糙的、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流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没有去擦,任眼泪流着。
林敬渊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崇礼脸上。
“崇礼,你去联络福州城的其他士绅。告诉他们——朝廷的大军来了,不会只动林家,整个福建的士绅,一个都跑不掉。”
“他们要么跟我们一起,要么等朝廷一个一个地收拾,让他们选。”
林崇礼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微微跳动,但他的目光是坚定的,坚定得像两块烧红了的铁。
“我这就去。”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他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那声音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