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城墙上,连面向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打仗了。
他们没有军心——他们不是来卖命的,是来挣银子的。
林家一天给五十文钱、管三顿饭,他们就来了。
如果林家不给了,他们转身就走。
如果朝廷的大军来了,他们第一个跑。
打仗,是要死人的。
没有经过训练、没有军心、没有忠诚的人,在战场上看到刀光剑影、听到喊杀声、看到身边人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只有两种反应——跑,或者跪。
林敬渊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在,我们不是要打赢。我们只是要在朝廷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让福州城成为天下士绅心中的一根刺,让天下人知道——朝廷可以杀了我们,但朝廷不能让我们闭嘴。”
林崇礼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舆图上。
沉默了片刻,林崇礼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沉稳了一些。
“说起来,还得多亏福州城的那些士绅和官吏。要不是他们,别说三万人,连三千人都凑不齐。”
林崇礼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讽刺——对命运的讽刺,也对自己的讽刺。
林敬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福州城的士绅,少说也有数十家。
这些人家,有的在福州经营了几代人,有的才发迹不过一二十年,有的家财万贯,有的勉强维持体面。
但不管家底厚薄,不管势力大小,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怕。
林家如果完了,他们会不会跟着完?
林家如果被朝廷认定为“谋反”,他们这些平日里和林家来往密切的人,会不会也被朝廷当成“同党”?
林家是福州士绅的领袖,是福建士绅的旗帜。
旗帜倒了,旗杆下的那些小旗子,能不能幸免?
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害怕。
林崇礼就是抓住了这种恐惧,将福州城的士绅一个一个地拉上了林家的船。
他对那些士绅说的话,极其简单,也极其有力——“朝廷不会只动林家,整个福建的士绅,一个都跑不掉。你们要么跟我们一起,要么等朝廷一个一个地收拾。”
有的士绅听到这番话,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当场就表示愿意出银子、出粮、出人、出物。
有的士绅犹豫不决,想观望,想等。
林崇礼就再补一句——“林家如果扛不住,第一个把你们供出来。到时候,你们就不是观望了,是同党。”
那些还在犹豫的士绅,立刻就不再犹豫了。
至于福州城的官吏,那就更简单了。
福州知府、闽县知县、侯官知县,以及在福州府衙、闽县县衙、侯官县衙当差的大小官吏,哪一个没有收过林家的礼?
哪一个没有替林家办过事?
哪一个和林家没有或明或暗的往来?
林家如果被拿下,一封检举信送到朝廷,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跟着倒霉。
所以他们不能不帮林家,不能不站在林家这边。帮林家,就是帮自己。保林家,就是保自己的乌纱帽,保自己的脑袋。
半个月下来,福州城的士绅和官吏被林崇威逼利诱,能拉拢的基本都拉拢过来了。
他们从各自的庄子上调来了家奴、佃户,从各自的商铺里调来了伙计、学徒,从各自的家族中拉来了旁支、远亲。
这些人凑在一起,加上林家自己招募的青壮,勉强凑出了三万人的队伍。
看起来人多势众,但林敬渊心里清楚,这三万人是靠不住的。
真正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这些人能顶什么用?
他不知道,但他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就在林敬渊和林崇礼在城楼里商议的时候,城外码头上,一艘快船正借着涨潮的潮水,飞快地靠岸。
船不大,是一艘在闽江上常见的渔船,船身被海水和岁月侵蚀成深褐色,船帆补了好几块补丁,在晨雾中像一面千疮百孔的旗帜。
船头站着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汉子,三十出头,身材精瘦,面容尖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是东林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叫林远,前几日被派去闽江口打探消息。
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满是汗珠,双眼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
不等船停稳,林远就从船头跳了下来,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码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停留,拔腿就跑。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飞。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从码头到北城门,一路上遇到的百姓看到他的样子,纷纷避让,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问。
因为所有人都认识他——东林家的人,在东林家的管事里排得上号,平日里在福州城里走动,谁见了都要叫一声“林管事”。
此刻他这副模样,不用问也知道——出大事了。
林远气喘吁吁地跑到北城门,扶着城门洞里的石壁喘了几口气,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城楼。
“敬渊公——崇礼公——”他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挤,“朝廷的船队……东海都督府的船队……到了……到了闽江口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城楼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一样。
林敬渊的手猛地攥紧了舆图的边角,纸张被他攥出了褶皱,发出细微的、撕裂一般的声音。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林崇礼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在桌面上猛地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突兀的“笃”,像是一把锤子砸在木板上,又像是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多少人?离福州城还有多远?”林崇礼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有人在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远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声音也在剧烈地颤抖,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字一句地说。
“船队……船队在闽江口外停下来了,没有继续前进。远远看去,大船小船密密麻麻,把整个闽江口都铺满了。属下……属下数不过来,但少说也有一两百艘。”
林崇礼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一两百艘船,不是渔船,是战船。是东海都督府的战船,是朝廷的战船,是皇帝的战船。
林远的声音继续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倒,又急又慌。
“船队停在外海,没有靠岸。属下远远看到,船上有兵士在登岸,一队一队的,铠甲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楚有多少人。”
“但从船上下来的队伍很长,一队接一队,像蚂蚁搬家一样,源源不断。”
林崇礼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落在林敬渊脸上。
林敬渊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种沉沉的、灰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色一样的颜色。
但他的手指——他那双搁在舆图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崇礼看出来了,因为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城楼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崇礼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林远脸上,声音沙哑而急促。
“船队靠岸的地方,离福州城有多远?兵士登岸之后,是往福州城方向来了,还是原地驻扎了?”
林远想了想,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
“船队靠岸的地方,在闽江口外的一个小渔村附近,离福州城大约有两天的路程。”
“兵士登岸之后,没有立即向福州城方向开进,而是在渔村附近扎了营。属下远远看到,营帐一顶一顶地搭起来,炊烟升起来了,像是在等什么。”
林崇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更加锐利了。
“等什么?”
林远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属下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等后面的大部队,也许是在等别的什么命令。”
“属下不敢靠得太近,怕被朝廷的水师发现。就在外围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赶紧回来报信了。”
林崇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舆图上,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闽江口的位置,沿着闽江的航道,一点一点地向福州城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