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必须把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每一个细节都想得仔仔细细。
封锁海路,切断陆路,把福州城围成一个铁桶,然后等中央都督府的大军一到,两路合击,一举拿下。
这,才是他想要的。
五月初三,福州城北。
通往延平府的官道上,一座临时搭建的关卡已经立了起来。
关卡是用粗大的木料搭建的,横跨官道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一马通过。
通道两侧堆着鹿砦,鹿砦后面站着全身甲胄的士兵,长枪如林,刀剑如雪。
关卡的正中央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东海都督府”五个大字,在五月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里是东海都督府第一师第一团的驻地,团长姓刘,名武,是魏国公徐俌麾下的老将,今年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
他带着五千将士,日夜不停地赶了两天的路,终于在五月初三的清晨抵达了预定的设卡地点,然后立刻开始构筑工事。
不到半天的时间,一座坚固的关卡就立了起来。
不只是北门,东门、南门、西门外的官道上,同样的关卡也在同一天立了起来。
四路大军,两万人马,将福州城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消息传到福州城里的时候,林敬渊正在城楼上巡视。
那天清晨,雾还没有散,白茫茫的,将整座福州城笼在一片混沌之中。
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气喘吁吁地跪在他面前,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
“敬渊公……朝廷……朝廷的军队……在城外……在城外设了关卡……北门、东门、南门、西门……全部……全部被封住了……”
林敬渊的手猛地攥紧了垛口,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多少人?”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每处……每处至少几千人……旌旗招展……铠甲鲜明……全是……全是朝廷的精兵……”
林敬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雾水随着呼吸钻进肺里,凉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缩脖子,没有裹衣领,就那么站着,让冷风穿过他单薄的身体。
林崇礼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四路封锁,两万人马。
朝廷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围猎的。
他们四林,就是被围在笼子里的猎物。
四门封死,海路断绝。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五月初十,英国公张懋率领的五万中央都督府也是终于抵达福建福州与魏国公徐俌的东海都督府将士汇合在一起。
英国公张懋勒住马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笼罩在初夏薄雾中的城池。
福州城的城墙不高,和北方的边镇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低矮。
城墙是用青灰色的砖石砌成的,历经风雨侵蚀,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远远望去,像是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袍子。
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人影,有的在走动,有的靠在垛口上,有的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旗帜,没有铠甲的反光,没有任何一座城池在面临大军压境时应该有的紧张和戒备。
张懋的目光从城墙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每扫过一处,眼中的轻蔑就深一分。
他在边关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什么样的城池没见过?
宣府的城墙高耸入云,大同的城门厚重如山,辽东的城堡坚不可摧。
那些城池,守城的都是和蒙古人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边军精锐,一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杀气。
而眼前这座福州城,在张懋眼里,不过是一座纸糊的城池。
不是城不坚固,是守城的人不配。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骑在马上的魏国公徐俌身上。
徐俌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山文甲,腰悬长剑,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也落在福州城的方向,手指在马缰上轻轻叩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魏国公。”张懋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稳,“你四门封锁的布置,很妥当。”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眼远处的城墙,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福州城里的那些乌合之众,一个都跑不掉了。”
徐俌转过头来,看着张懋,微微点了点头。
“英国公过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封锁容易,攻城难。这攻城的事,还要仰仗英国公。”
张懋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福州城的方向,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魏国公,你对城里的情况了解多少?”
徐俌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张懋。
“锦衣卫送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东林、北林两家家主——林敬渊、林崇礼,亲自在城墙上督战。”
“城里有三万多人,但大多是临时招募的乡民青壮和士绅家的家奴佃户,真正的精壮不过一万出头。”
“兵器严重不足,铠甲不到三百副,不少人手里拿的还是锄头、扁担、竹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轻蔑,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张懋听完,点了点头。
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知道一支军队能不能打仗,看的不是人数,是训练、是纪律、是军心。
三万人,听起来不少。但如果没有训练,没有纪律,没有军心,那就是三万只绵羊。
三万只绵羊,在八万头猛虎面前,能顶什么用?
“不过——”
徐俌的声音忽然一转,变得更加郑重。
“林敬渊和林崇礼没有跑,他们选择留下来,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一个不怕死的人,比一万个怕死的兵更难对付。”
张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不怕死又如何?一个人不怕死,还能带着三万个怕死的人一起不怕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等我们的战鼓一响,等我们的将士冲到城墙脚下,等我们的云梯架上垛口,那三万个人,能有一成留下来就不错了。”
徐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张懋说的是事实,但他也知道,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轻敌,是兵家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