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对手再弱,也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两人商议着要如何以最小的损失攻下福州城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路面上,扬起一路黄龙般的尘土。
马上的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是锦衣卫的人。
张懋和徐俌同时勒住马缰,目光落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马在两人面前停下,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走到张懋和徐俌面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钱宁,叩见英国公、魏国公。”
张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沉。
“钱镇抚使,有什么消息?”
钱宁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陛下在收到福州四林欲要造反的消息时,便派遣锦衣卫暗中潜入福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背了很多遍,背得滚瓜烂熟。
“如今,北镇抚司镇抚使江彬,已经带着上百名锦衣卫的精锐,混入了福州城内的叛军之中。”
张懋的眉头猛地一挑,徐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百名锦衣卫,混入了叛军之中。
这不是打探消息,这是在敌人的心脏里埋了一把刀。
钱宁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
“江镇抚使派人传出消息——一旦朝廷发起攻城,他们就会在城中里应外合,夺下南门,并打开城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张懋和徐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里应外合,夺下城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需要强攻,不需要爬城墙,不需要冒着箭雨和滚木礌石往城墙上冲。
只需要在南门外摆开阵势,做出一副强攻的样子,吸引叛军的注意力。然后等城里的锦衣卫夺下城门,大军直接冲进去。
这仗就好打太多了。
张懋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既然如此,那便明天正午,直接强攻。”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徐俌脸上。
“魏国公,你以为如何?”
徐俌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明天正午,中央都督府的五万大军已经休整完毕,可以从北门和西门主攻。
东海都督府从四门封锁中抽调回来的一万将士,可以从东门和南门佯攻,配合城内的锦衣卫夺取南门。
四路合击,里应外合。
不出意外的话,天黑之前,福州城就能拿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张懋脸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明天正午。”
五月十一,正午。
福州城北。
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将城墙上的青砖晒得发烫。
空气是闷热的,没有风,连城墙上的旗帜都耷拉着,像一面面垂死的旗帜。
但那闷热很快就被打破了。
先是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
不是线,是军队。是中央都督府的五万大军。
五万将士,甲胄鲜明,旌旗如云,从北方的官道上铺天盖地地涌来。
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密集的声响,像是夏日的闷雷从天边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长枪如林,刀剑如雪。
五万人的方阵从点将台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片正在移动的森林。
走在最前面的是英国公张懋。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色战马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山文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身后,是中央都督府的各位军长、师长,一个个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再后面,是五万将士,步伐整齐,杀气腾腾。
与此同时,福州城东、南、西三个方向,东海都督府的一万将士也在同步逼近。
东门外,三千将士列阵,旌旗招展。
南门外,三千将士列阵,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西门外,四千将士列阵,长枪如林。
四路合击,将福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福州城北门的城楼上,林敬渊站在垛口后面,手扶着粗糙的砖石,目光穿过初夏的薄雾,望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老了。
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这座城墙上站了快一个月,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吃不下,睡不着,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依然坚定,他的声音依然沉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城墙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守城仆役身上。
那些人有的在探头探脑地往外看,有的缩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们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满是汗珠,眼睛里满是恐惧。
林敬渊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他知道这些人靠不住,但他没有选择。
“都不要慌——”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但在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城墙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朝廷的兵也是人,一刀砍下去也会死。我们有三万人,他们不一定能打进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因为城外那五万大军,和他们这三万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对方是精兵,是经过严格训练、吃足额粮饷、每天操练、随时可以上战场的精兵。
而他们,是临时招募来的乡民,是士绅家的家奴佃户,是连兵器都配不齐的乌合之众。
对方有铠甲,有长枪,有刀剑,有攻城器械。
他们有锄头,有扁担,有竹竿,有几个大户人家凑出来的几十把刀。
这仗,怎么打?
林崇礼站在林敬渊身后,脸色铁青。
他也在看城外的大军,也在看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守城仆役。
他的心里同样清楚——这仗,赢不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只会让那些本来就害怕的人更加害怕,只会让那些本来就靠不住的人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