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十一月十六日,京师的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从北边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塞外缓缓推向中原。
承天宫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金砖地面下渗上来,将殿内的寒气驱散了大半,但与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相比,殿内的暖意反倒显得有些单薄,像是随时可能被什么东西从外面一口气吹散。
朱厚照坐在承天殿的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通政院送来的军情奏报。
奏报是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封口处的火漆还带着驿路风尘特有的细沙,磨得边缘微微发毛,显然是经过长途颠簸才到达京师的。
封面上写着“北疆都督府军情急报”几个字,字迹端正而工整,但笔画之间透着一股仓促,像是写奏报的人在落笔时,手指还带着刚从战马上下来时的僵硬。
他展开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报的内容不长,总共不过三百来字,用词也极为克制,全是军事公文特有的干练和简洁——
“臣成国公朱辅,谨奏陛下:自十月初以来,鞑靼小王子部众屡犯宣府、大同边墙,小股骑兵拆墙而入,劫掠边民、焚毁墩台。臣已令宣府军、大同军分头迎击,并调延绥军、宁夏军各部协同防务。”
“十月初九,大同军前哨与鞑靼骑兵接战于阳和卫东,斩首十一级,击退来犯之敌。十月十七,宣府军与鞑靼骑兵接战于万全右卫,斩首九级,伤敌数十,敌退去。”
“十月下旬至十一月初,鞑靼骑兵又数次小规模犯边,均被各军击退。”
“截至十一月十四日,宣府、大同两镇共斩首四十七级,我军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
“边墙受损三处,墩台被焚两座,边民被掳五人,牲畜损失约百余头。”
“北疆各军已加强巡防,边墙正在抢修,被掳边民正在追索。鞑靼主力未现,暂时未见大举南侵之象。北疆无恙,请陛下放心。”
奏报的末尾盖着北疆都督府的关防大印,旁边还有宣府军、大同军两位军长的副署,表明这份奏报是经过多方核实的,不是一个人的片面之词。
朱厚照把奏报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搁在御案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上。殿内地龙烧出的暖意包裹着他,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片远处,是北方的边墙,是塞外的草原,是鞑靼小王子达延汗的马队。
达延汗,鞑靼部的首领,蒙古黄金家族的继承人,他前世的老对手。
朱厚照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些关于达延汗的记忆,在他脑海深处静静地躺了许多年,此刻被这份军情奏报轻轻一碰,便全部浮了上来。
达延汗,他是蒙古黄金家族的正统继承人,在鞑靼部中拥有极高的威望。
在他崛起之前,鞑靼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也先死后,蒙古各部群龙无首,互相攻伐,曾经威震天下的蒙古帝国分裂成了无数个小部落,各自为政,谁也压服不了谁。
明朝利用这个时机,在北方边境维持了数十年的相对平静。
虽然小规模的骚扰从未断过,但那种动辄数万铁骑大举南侵、如入无人之境的情况,确实很少出现了。
但达延汗改变了这一切。
弘治年间,达延汗凭借黄金家族的血统和过人的军事才能,开始整合鞑靼各部。
到了弘治中后期,达延汗虽然还没有彻底统一鞑靼各部,但已经具备了对外发动大规模战争的能力。
再加上,大明与鞑靼之间的贡市贸易关系,在弘治十一年前后彻底中断。
在此之前,鞑靼与明朝之间还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朝贡关系——鞑靼向明朝进贡马匹和皮毛,明朝回赐丝绸、茶叶、铁器等物资。
这种关系虽然不平等,但至少让双方在表面上保持着和平。鞑靼得到了他们急需的物资,明朝换来了边境的安宁,双方各取所需,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但弘治十一年之后,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具体原因很复杂,有鞑靼方面的贪得无厌,也有明朝朝堂上的争论不休,但结果就是贡市停了,贸易断了,鞑靼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于是就开始用刀来拿。
从弘治十一年到弘治十八年,达延汗几乎每年都会犯边。
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每一次都给边境百姓带来了沉重的灾难。
那些被掳走的边民、被烧毁的村庄、被抢走的牲畜,一笔一笔地积累在朝廷的案卷上,却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
而真正让朱厚照难以释怀的,是弘治十八年五月。
那时候,他父皇弘治皇帝刚刚驾崩。大明皇帝新旧交替之际,朝局不稳,朝堂上下都在忙着处理丧事和权力交接,边疆事务被暂时搁置在了一旁。
达延汗看准了这个机会,趁机大举南侵。
那一战,鞑靼骑兵在万全的虞台岭、鹿角山一带与明军交战,宣府游击张雄、大同游击穆荣等人率军迎战,结果两千余人阵亡。
两千多条人命,在一个月之内化为乌有。
朱厚照当时刚刚登基,满心都是为父皇治丧和处理朝堂上的烂摊子,等他知道边疆战事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人已经死了,战报已经写好了。
他当时没有多想,或者说,他当时没有精力去想。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两千多人的阵亡,是对他父皇驾崩之后大明虚弱状态的最好注脚——文官们忙着争权夺利,武将们被克扣得士气全无,边疆的防御形同虚设,达延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
而这一切,在前世正德朝的前十几年里,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
从正德元年到正德十二年,达延汗几乎年年犯边,规模一年比一年大,造成的破坏也一年比一年严重。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除了鞑靼自身的强大之外,还有大明自己的问题。
文官们把持着朝政,对边疆的军饷和军械供应扣扣搜搜,将领们被七品推官的“贤否册”拿捏得死死的,没有人敢主动出击,所有人都在“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