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退，退了之后再报一个“战损若干、斩首若干”的奏章上去，文官们在朝堂上看着那些数字点点头，然后继续喝茶聊天。
而达延汗就像一只逐渐长大的狼，每年都在试探大明的底线，每年都在扩大自己的胃口，直到正德十二年那一次，他终于露出了全部的獠牙。
达延汗率领七万大军南下，大败宣府总兵潘浩，杀掳三千七百四十九人，劫掠牲畜两万三千五百余头。
“数百里烟火荡然，盖数十年来未有受祸如此之惨者”——这是当时的记载，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最后忍无可忍的他在正德十二年十月，亲率明军与鞑靼达延汗在山西应州展开的边境战役。
应州之战，前后持续五天。
他调动了宣府、辽东等地的驻军，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术，把达延汗的主力一步步牵引进预设的战场，然后亲率援军与守将王勋部会合，对鞑靼军发动了反攻。
十月二十一日那天，他亲自披甲上阵，率兵与蒙古军交战了六个时辰，甚至亲手斩杀了一名敌军。
那场仗打得极其惨烈，明军和鞑靼军双方投入的直接兵力超过十万人，在应州城外的旷野上反复拉锯了整整五天，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断刃，浓烟蔽日，杀声震天。
最终的结果是鞑靼军被击退，达延汗率残部北撤，此后十余年间再未大规模南侵。
那一战，是正德朝对鞑靼的最大胜利，也是大明在北方边境上数十年来最光彩的一页。
然而如此一场扬大明声威的应州大捷，文官们编撰的《武宗实录》中，却被写成了一副可笑的模样——“是役也，明军阵亡五十二人、重伤五百六十三人，鞑靼军阵亡十六人。”
十六人。
敌我双方十万多人的大会战，前后打了五天，甚至就连他都亲自上阵杀敌，阵斩一人，然而最后记录在案的敌军阵亡人数，却是十六人。
当时他在天上飘着的时候，看到这个荒唐的无耻记载的时候都气笑了。
如果这个数字是真的，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参战的所有明军将士都在划水，连弓箭都懒得射，连刀都懒得砍，五天的仗都是在看戏。
如果这个数字是真的，那他亲自上阵斩杀的那名敌军，就成了那十六分之一。
想到这里，朱厚照也是想起了后世网友对那个荒唐记载的嘲讽，那是一个他不知道是谁写的段子，他在天上飘着的时候看到的，当时差点笑出了声。
“鞑靼小王子突破帝境，率十六天尊及五万魔兵意图南下劫掠。大明帝君朱厚照听闻此事，御驾亲征，纠集边疆五万天兵上前迎敌。”
“蒙古魔兵与大明天兵在应州相遇，十六天尊与五万魔兵组成诸天星斗大阵，明军摆下八卦大阵，双方缠斗不休。大明帝君与鞑靼小王子相约单挑，最后小王子重伤遁逃。”
“然后大明帝君一掌拍下，诸天星斗大阵破。”
“蒙古天尊们为了保护五万魔兵，一名天尊当场被镇杀，剩下十五位重伤天尊为了保持蒙古的血脉和最后的底蕴，燃烧自身全部寿元，在明军的围殴之下，以魂飞魄散再无来生为代价，将蒙古魔兵全部传送出战场。”
想到这个段子的时候，朱厚照嘴角又抽了一下。
十六个天尊对应十六个战死记录，五万魔兵对应五万鞑靼骑兵，大明帝君对应他自己，一掌拍下对应那一场惨烈的会战。
那些后世的网友用最荒诞的方式，说出了最真实的讽刺——如果《武宗实录》记载是真的，那么那一场仗便只能用“神仙打架”来解释。
因为正常人打仗，是打不出前后交战五天，敌我双方超过十万人会战，最后敌军才死十六个的荒唐战绩的。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目光变得更加冷峻了。
虽然在他登基之后，已经大削特削了文官集团一番——内阁被废了，三法司被清洗了，南京六部被裁撤了，考成法悬在每一个文官头上，福建全省的士绅被连根拔起。
这些措施让文官们暂时变得驯服了，乖顺了，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结党营私、欺上瞒下了。
但朱厚照心里很清楚，这种驯服和乖顺，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
他活着的时候，文官们怕他，所以不敢乱来，但是他死后呢？
他死后，那些文官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像对待他的前世一样，在他死后，把他所有的功绩都抹去，把他所有的辉煌都篡改，把他塑造成一个荒唐的、好逸乐的、不理朝政的昏君。
刘健、谢迁、李东阳那些人虽然已经被他诛了九族，但文官集团的根还在。
那些活着的文官们，虽然嘴上说着“陛下威加海内，如昼煌煌；天下莫不仰视，莫敢不从”，但心里真正在想什么，谁知道呢？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只要等他死了，那些文官们就敢把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叩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重一些，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思绪也是落到了子嗣问题上。
前世他没有子嗣，所以在他死后，皇位落到了堂弟朱厚熜手中。
朱厚熜是个聪明人，但也正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他需要用“去正德化”来证明自己继位的合法性，所以他对自己这个堂哥的一切都持否定态度。
他否定了正德朝的改革，否定了正德朝的军事成就，否定了他这个堂哥的一切作为。
而那些文官们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在编修《武宗实录》的时候，把他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最终新君需要证明自己比前任强，文官们需要讨好新君，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但是如果他有一个儿子呢？
如果他在位期间生了儿子，而且这个儿子顺利继位了呢？
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的儿子会继承他的政治遗产，会维护他的名誉和功绩，因为维护他就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