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文二年,七月。

燕王回到了北平。

堂内,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案头。

几份盖着火漆的加急军报散落着。

上面刺眼的红字,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曹国公李景隆,统兵五十万,已过徐州,正向德州逼近。】

五十万!

这个数字,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喘不过气。

朱能双手撑在巨大的沙盘边缘。

“殿下!”

“五十万大军一旦到了河间,咱们北平外围的防线就彻底成了纸糊的!”

朱能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德州。

“末将请命!”

“带一万精锐,去河间府层层布防,用人命去填,拖也能拖他两三个月!”

丘福猛地一拍大腿。

“防个屁!”

“五十万人排开,你拿一万人去塞牙缝?咱们干脆收缩兵力,死守北平城!”

“城头架满大炮,他来多少咱们轰多少,实在不行,放他们进城打巷战!”

将领们吵成一团。

朱棣端坐在主位上。

一言不发。

他刚刚带着主力从真定撤回来。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感。

打耿炳文的十三万新兵,他还能靠着燕山铁骑的悍勇去碾压。

可现在,是五十万。

“殿下。”

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节堂里的争吵。

林默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啪”的一声。

账册被他扔在了沙盘上。

林默伸出手指,在账册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户房昨晚刚盘完的底账。”

“北平各大粮仓的存粮,加上城防军和民夫的口粮,满打满算,撑死够吃三个月。”

“生铁储量已经见底了,城南的兵工厂连打箭头的铁料都要靠回炉废兵器!”

林默直视着一众悍将。

“死守北平?”

“李景隆都不用攻城,他只要带着五十万人把北平四面一围,截断粮道。”

“等不到冬天下雪,城里的十几万人就得开始易子而食!”

林默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们最后的一丝幻想。

“困在北平,就是个死。”

节堂里鸦雀无声。

朱能憋红了脸,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打仗打的是钱粮,这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道衍和尚,突然停下了转动佛珠的手。

老僧缓缓睁开那双倒三角眼。

“林大人算得通透。”

道衍慢慢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不过。”

“诸位将军,似乎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地方。”

道衍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在徐州和德州之间的官道上。

“探子回报,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过徐州之后。”

“每天,只走二十里。”

道衍抬起头,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诡异笑容。

“五十万人,就算后勤再臃肿。”

“一天只走二十里。”

“这哪里是行军?”

朱棣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他半辈子都在马背上打滚。

战术的嗅觉,在那一刻被这“二十里”彻底点燃了!

“将帅不和!”

朱棣一巴掌拍在帅案上。

“李景隆这是在磨洋工!”

“他带的兵太多,朝廷内部肯定有人掣肘,或者他自己根本就不想这么快跟咱们决战!”

朱棣大步走到沙盘前。

死局?

只要李景隆给出了这个“时间差”,这盘死棋就彻底活了!

“留在北平,是等死。”

朱棣的手指在沙盘上猛地一划。

从德州,径直划到了东北方向的塞外!

“跳出去!”

朱棣指着那个地方。

“大宁!”

朱能和丘福同时愣住了。

“大宁?”

朱能有些迟疑。

“殿下,宁王朱权刚刚拿出遗诏,正做着匡扶社稷的千秋大梦呢。”

“他手里捏着八万铁骑,还有朵颜三卫,咱们现在去招惹他……”

“这不就是腹背受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