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从被子里露出来,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有纸屑,纸是玉版笺,白色的,上面有字。
她把纸屑从指甲缝里取出来拼在一起,是一小块完整的碎片。
碎片上写着一个字——“武”。
武三思的武。
赵德胜在死之前用手抓着什么东西,那东西上写着武字。
可能是信,可能是名册,可能是账本。
杀他的人把那东西拿走了,但纸屑留在了他的指甲缝里。
他没有白死,他留下了线索。
上官楼把纸屑装进证物袋里站起来。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在赵德胜的书案上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本账簿。
账簿的封面写着“天宝十四载武库出入记录”,翻开第一页,每一笔都有记录。
天宝十四载正月,入库****一百斤。
天宝十四载三月,出库****五十斤,用于制毒箭。
天宝十四载六月,出库****三十斤,用于制毒箭。
天宝十四载九月,出库****二十斤,用途空白,没有写。
二十斤****,够毒死几千个人,够在几百支箭上淬毒。
他没有写在账簿上,因为用途不能写。
这二十斤****不是用来制毒箭的,是给了别人。
给谁?
武三思。
武三思要****做什么?
毒人。
毒贵妃,毒上官云起,毒所有挡他路的人。
上官楼把这本账簿收进袖中。
“萧公子,赵德胜不是偷金缕衣的人。赵德胜是帮偷金缕衣的人善后的人。偷金缕衣的人杀了孙德茂,偷了金缕衣,拿了布防图。他需要有人替他掩盖兵部的痕迹,替他偷钥匙,替他撬密档柜,替他销毁证据。赵德胜替他做了,赵德胜死了。杀赵德胜的人跟杀孙德茂的人是同一个人,钩吻,茶壶,邢窑白瓷,一模一样的手法。”
上官楼走到赵德胜的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上划过。
书不多,大部分是兵书和账册。
她的手指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停了一下,册子没有封面,书脊上也没有字。
她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天宝十四载九月,武公命我取****二十斤,交周明义。”
第二页写着“天宝十四载十月,武公命我取绞线五十丈,交周明义。”
第三页写着“天宝十五载正月,武公命我取弩弦二十条,交刘小楼。”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数量、经手人、用途。
赵德胜不是一个普通的武库主事,他是武三思在兵部的内应。
武三思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绞线、弩弦,每一样都从武库流出去,流到周明义手里,流到刘小楼手里,流到那些杀人的刀上。
他是链条上的一环,比周明义低,比刘小楼高。
周明义死了,刘小楼死了,他也该死了。
链条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从上往下,从老到少。
武三思倒了,他的链条断了,断了的链条会伤人,伤的是链条上的人。
赵德胜被自己的链条杀了。
萧烟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赵德胜的脸上。
那张发青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详,像一个做了一辈子好事的善人在睡梦中走了。
他不是善人,他是帮凶。
他帮武三思杀了那么多人,死在自己家的床上,盖着被子,枕着枕头,比被他害死的那些人安详多了。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躺在荒郊野外、躺在水井里、躺在乱葬岗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没有人给他们盖好被子。
萧烟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赵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长安城的黎明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白,是太阳快出来了,但被云层挡住了,光透不过来。
上官楼站在巷口把那本账簿从袖中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三月,武公命我取金缕衣。金缕衣在锦绣坊库房,我已取走,交来人。来人姓名:杨。”
杨。
杨国忠。
上官楼的手指在杨字上停了一下。
杨国忠。
金缕衣在杨国忠手里。
布防图也在杨国忠手里。
他拿到了兵部布防图,他要做什么?
给安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