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让它枯。
桃花枯了,白牡丹不能再枯了。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抱着那只檀木药箱,药箱的背带上插着两枝枯桃花,小瓷瓶里的白牡丹被她捧在手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她在想崔元综,一个在洛阳待了十年的刺史,一个替杨国忠收银子的人,一个卖了几百个官、贪了几十万两银子、杀了几十个告状的人的人。
他死了,谁会高兴?
他的仇人会高兴,他的女儿会高兴。
他的女儿叫崔玉,今年十九岁,被送到尼姑庵里养大的。
她的母亲是崔元综的小妾,在崔玉五岁的时候被崔元综打死了。
崔玉恨了她父亲十五年,他死了,她会笑吗?
上官楼不知道。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他的马是一匹枣红马,四肢修长,鬃毛乌亮,跑起来像一团火。
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得笔直,缰绳松松地搭在手指间,整个人像一把插在马背上的剑。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沈七娘赶着车,老赵和阿九在后面跟着。
一行人在官道上走了三天,到了洛阳。
洛阳的春天比长安更浓。
洛水两岸的柳树垂下了绿色的丝绦,随风摆动。
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水面上,落在行人身上,落在马车的顶棚上。
上官楼掀开车帘,伸出手接了一片柳絮。
柳絮很轻,落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走了。
牡丹园在洛水南岸,占地几十亩。
园子用青砖围墙围着,墙头上爬满了藤萝,藤萝的叶子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园门敞开着,门口没有守卫,没有行人,只有风从门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树叶沙沙地响。
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园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花圃里种满了牡丹,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每一种颜色都有,每一朵都比碗口还大。
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
“这园子有多大?”上官楼问。
“四十亩,”阿九翻了翻手里的名册,“石万三种了二十年,把一片荒地变成了洛阳城最漂亮的花园。”
“石万三人呢?”
“失踪了。崔元综死的当天晚上就不见了。家人说他出门了,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上官楼没有再问,抬脚走进了园子。
崔元综死的地方在花园的最深处,一座凉亭旁边。
凉亭是石万三建的,专门给赏花的人歇脚。
亭子不大,四根红漆柱子撑着一个六角形的顶,顶上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四只石凳,桌上还有一只茶杯和一只茶壶,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泡得发胀,浮在水面上。
上官楼走进凉亭,蹲下来看地面。
地面的青石板被冲洗过了,但石板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她用探针挑了一点出来,放在白布上。
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在烛光下看起来像黑色的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