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头。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坐在桌案后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刀鞘里的剑。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几寸,但她没有动。
“杨国忠会认罪吗?”
“不会。他会说信是伪造的,账册是假的,孙庸是疯子。他不会认罪。”
“那怎么办?”
“把信呈给太子。太子会让大理寺查杨国忠,大理寺查到了证据,刑部审,御史台弹劾。一步一步来。”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上官楼沉默了。
半年,一年,更久。
那些在名单上的人还要逍遥半年、一年、更久。
她父亲死了六年了,贵妃死了快一个月了,萧烟的祖父死了十几年了。
他们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半年一年。
但她不想等。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嗯。”
“你父亲查这个案子的时候,身边有谁?”
她愣了一下。
“他有孙仲景,有顾怀仁。顾怀仁出卖了他,孙仲景替他背了锅。”
“他没有你。”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你有我。”
她的手松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老宅,她睡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
萧烟的月白斗篷还搭在台边,她把它拽过来盖在身上。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在。
她把自己裹在里面,闭上了眼睛。
长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孙庸的案卷在第二天清晨被送到了太子府。
萧烟亲手递的,亲手交到太子李亨手里。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翻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看。
案卷很厚,三百二十页,每一页都是一个官的名字、买官的钱数、卖官的日期。
崔元综在洛阳待了十年,卖了三百二十个官,贪了四十八万两银子,杀了三十六个人。
太子看到第三十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看到第一百页的时候脸色变了,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案卷合上了。
“萧卿,这份案卷孤收下了。杨国忠的事孤会处理。你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萧烟躬身退了出去。
上官楼站在太子府门口等着,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她看见萧烟从里面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他在等,等了十二年,再等几天应该不难。
但几天和十二年是不一样的,十二年是漫长的、黑暗的、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几天是看得见光、听得见脚步声、闻得到终点的味道的等待。
他上了马车。
她跟在后面。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膝上投下一道光斑。
她看着那道小小的光斑发呆。
光斑慢慢移动,从她的左膝移到右膝,从右膝移到裙摆上,从裙摆上移到车厢的地板上,消失了。
马车拐进了崇仁坊。
“萧公子。”阿九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太子府来人了。”
马车停下来。
萧烟掀开车帘跳下车。
太子府的王主事站在六处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
“萧公子,太子殿下请你去一趟皇宫见陛下。”
萧烟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杨国忠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上官楼站在萧烟身后也看到了那句话。
皇帝知道了,杨国忠要倒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的感觉。
她等了那么久,从百花楼到白骨塔到血滴子到镜子迷宫到幽明录到洛阳纸贵到傀儡戏到长生殿到金缕衣到牡丹劫,十个案子,半年多的时间,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