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要倒了,她父亲的案子可以结了,萧烟的祖父的案子可以翻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
萧烟跳下车,上官楼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宫门。
宫门很高,门洞很深,走在里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
上官楼走在他身后,阳光从门洞的另一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皇帝的寝宫里弥漫着药味。
龙涎香混着草药的气味,浓得呛人。
皇帝躺在床上,盖着锦被,脸色蜡黄,眼袋很重,嘴唇发白。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从床上坐起来,披着一件杏黄色的寝衣。
手在抖,药碗在桌上轻轻震动。
“萧卿,杨国忠的事朕知道了。崔元综的案卷朕看了,三百二十个官,四十八万两银子,三十六条人命。杨国忠收了他的银子,替他在朝中说话,替他压住告状的人。朕要办他。”
萧烟跪下磕了一个头。
“陛下圣明。”
上官楼也跪下磕了一个头。
皇帝看着萧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上官楼以为他睡着了。
“萧卿,你祖父的案子朕也会查。武三思已经招了,当年是他主谋诬陷萧瑀谋反的。朕会下旨,替你祖父平反。”
萧烟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低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上官楼看到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地响。
十二年了,他等了十二年。
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到六处的主事。
他等了十二年,等来了这一天。
“臣,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
“萧卿,你先出去。”
萧烟站起来退了出去。
皇帝看着上官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银针上,从银针移到她药箱背带上插着的那枝白牡丹上。
“上官姑娘,你父亲上官云起的案子,朕也会查。顾怀仁已经认罪了,周明义也认罪了。武三思是背后主使,朕会一并治罪。”
“臣谢陛下。”
“你父亲是个好大夫。朕见过他,在天宝五载,他来给贵妃诊脉。贵妃那时候身子不好,他开了方子,贵妃吃了半年就好了。朕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不要。朕硬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他收了,转身就给了太医署的药库,让药库多买些好药给百姓用。”
上官楼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没有擦。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是一个老人对故人遗孤的托付。
他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从枕边拿起一份圣旨递给她:“上官姑娘,这是给你父亲的。朕追封他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你替他收着。”
上官楼接过圣旨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臣代父亲谢陛下。”
她从寝宫里出来的时候,萧烟站在廊檐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看见她出来了,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份圣旨,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白帕子递给她。
帕子边角绣着一枝墨竹,是她还给他的那块,他带在身上了。
她没有接。
“没有哭。”
“风大。”
“嗯,风大。”
他把帕子收回了袖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宫门。
长安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很多,卖花的、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官楼走在前面,萧烟跟在后面。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挨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道影子。
她在前,他在后。
影子在前,影子在后。
分不清谁是谁的。
“上官姑娘。”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几步之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