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倒了,武三思招了,你父亲的案子结了。”
“嗯。”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圣旨展开来看着上面的字。
天宝十五载四月初五,追赠上官云起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
她父亲死了六年,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官职,一个皇帝亲口承认的、写在圣旨上的、盖着御玺的官职。
但他已经看不到了。
他看不到圣旨上的字,看不到女儿长大,看不到那些害他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他死了,死在崇仁坊的老宅里,死在顾怀仁的毒酒里,死在武三思的阴谋里。
他的女儿替他看到了。
“我要去给父亲上坟,告诉他案子结了,害他的人被抓了,皇帝给他平反了。”
萧烟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私事。”
“我记得跟你说过这话,六处有规矩,客卿远行需派人随行。”
“你不是护卫,你是萧烟。”
他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谁说一定要护卫?总之,我陪你去。”
她没有再拒绝。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是四月初六。
上官楼坐在车里,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车帘被风吹起来,她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直,鹤氅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从长安到宣城,两千里路,她走了好几遍。
第一遍是她一个人,第二遍是萧烟送她回去看母亲的坟,第三遍还是萧烟送她回去看母亲的坟。
这是第四遍,她要去告诉父亲,案子结了,您可以安息了。
马车在路上走了十四天。
第十四天的傍晚,到了宣城。
萧烟在村口勒住马,上官楼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
路两边的茶园里有人在采茶,茶篓子背在身后,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掐着嫩芽。
有茶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采茶。
上官云起的坟在山坡上,朝南,正对着宣城的群山。
坟头的草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上官云起之墓”,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
上官楼在坟前蹲下来,把那幅圣旨从袖中取出来,展开,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石头压住。
“爹,女儿替您把案子查了。顾怀仁认罪了,周明义认罪了,武三思认罪了。皇帝给您平反了,追封您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您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两套银针,一套是父亲生前用过的,一套是父亲死后留给她的。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墓碑前面,十二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摆着,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
父亲的字,她用了大半年,每一根都磨得锃亮。
“爹,您的针,女儿在用。女儿没有给您丢人。”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了墓碑前那幅圣旨,圣旨的绸面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但她知道父亲在说“楼儿,你长大了”。
她蹲在坟前,从袖中取出那包银针,取出一根最长的,刺入自己的合谷穴。
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只是想跟父亲用同一根针,扎同一个穴位。
父亲教她扎针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合谷穴在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约平第二掌骨桡侧的中点。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找到以后扎下去,扎对了,父亲笑了。
她很少见到父亲笑,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堆起来,像一朵菊花。
她拔掉针收进包里。
“爹,我走了。明年再来看您。”
她站起来转过身。
萧烟站在几步之外,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下的草地上。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过他的身边,沿着山路往下走。
他跟在后面。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坡上,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不分开的线。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