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李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有惋惜、有心疼、有可惜、有叹慨。
他太了解薛仁贵的天赋心性。
天生神将,赤胆忠心,纯粹勇武,秉性刚正,忠勇无双,绝非叛逆谋乱、割据犯上、祸乱朝纲、欺君罔上之辈!
之所以身陷逆贼阵列、跟随房遗爱割据山野、对抗王师、身陷绝境重围,定然是被房遗爱蒙蔽裹挟、被局势推着身不由己、被乱世棋局深陷其中!
明珠蒙尘,良将落贼,何其可惜!何其可叹!
李靖眸光微动,当即抬手,止住麾下所有将士的合围杀伐、近身碾压、最后冲锋。
“全军止步!围而不杀!阵而不攻!”
军令层层传开,数万已然蓄势待发、准备最后冲锋、彻底屠尽残兵的唐军将士,瞬间齐齐收势、止步、稳阵。
杀机暂歇,锋芒暂收。
合围依旧,锁阵依旧,绝境依旧,唯独杀伐暂停,留给了阵中之人最后一线抉择余地。
李靖踏步而出,单人独骑,卸去周身杀伐戾气,一身银甲不染血污,缓缓策马走向两军阵前、山寨合围正中的空旷之地。
山河肃静,烽烟渐息。
数万唐军按阵肃立,无声凝望。
山寨之内,残存的白袍残兵、高句丽援军,亦尽数停戈伫立,死死盯着缓步走来的大唐军神。
唯有风声猎猎,吹动帅旗甲叶,响彻空旷战地。
李靖目光遥遥锁定阵中银甲少年,声音沉稳厚重、温和从容,不带半分杀伐威压,不带半分敌我敌意,只有师长谆谆、旧识深切的淡然气度,穿透硝烟,清晰响彻全场:
“仁贵。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简简单单八字师语。
如惊雷落耳畔,如晨钟震心神!
伫立残兵阵列最前方、持枪护阵、满身铁血煞气的薛仁贵,身躯骤然一僵!
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凝滞,紧握长枪的指节骤然松动,那双布满战场凛冽、杀意滔天的眸子,瞬间猛地一颤,猛地抬眼,死死望向阵前策马而立的银甲身影!
李靖!
恩师李靖!
大唐军神!
授他枪法、传他兵法、教他阵道、育他将魂、予他前路、识他天赋的毕生恩师!
时隔数年,乱世辗转,沙场飘零,他乡对阵!
骤然相见!
一瞬间,无数尘封记忆、少年过往、师门教诲、初心道义,瞬间如潮水般轰然涌入薛仁贵脑海!
少年初学武艺,懵懂无知,是李靖慧眼识珠,破格点拨,悉心栽培;
初习兵家大道,懵懂阵道,是李靖日夜教导,精讲攻守,剖析山河;
初上沙场历练,青涩稚嫩,是李靖保驾护航,指引前路,授予将责;
李靖于他,亦师亦父,恩重如山,是他武道启蒙、兵道本源、将道初心、一生引路之人!
可今日,他却身披贼军阵列,随逆贼身陷重围,与恩师对阵沙场!
薛仁贵胸腔剧烈起伏,心神巨震,眼底杀伐戾气瞬间溃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羞愧、惶恐、自责、错乱!
他出身寒门,天生忠勇,本心从来不是叛将、不是乱臣、不是割据枭雄!
自始至终,他所求的,不过是沙场报国、镇守山河、建功立业、报效大唐、护佑苍生!
奈何命运辗转、局势离奇、世事无常。
他机缘巧合追随房遗爱,见证其隐忍布局、逆天崛起、跨海拓土、征战北境、屡建奇功,一路相随征战万里,并肩浴血无数,早已身不由己深陷棋局,绑定阵营,随主沉浮。
他知房遗爱绝非奸邪小人,只是与皇权博弈、与朝廷对立、逆势争命;
可他心中更知——大唐是根,君恩为本,师门为根,家国为天!
李靖静静看着神色震颤、心绪大乱、初心激荡的爱徒,目光温和却字字铿锵,声声叩心,缓缓开口,句句感化,句句点醒:
“仁贵,你天资绝世,兵武双绝,天生将帅之才,身负国之重器命格,本当位列朝堂、镇守边关、匡扶社稷、光耀大唐,做千古留名的护国神将。”
“何苦深陷山野割据,困于一隅逆局,随一逆势之人,对抗朝廷王师,身陷叛国乱阵,白白埋没一身绝世天赋,污了自身忠勇名节,误了一生前程大道?”
“你本心忠良,性存家国,绝非叛逆祸乱之徒。今日之事,非你之过,乃是局势裹挟、身不由己、明珠蒙尘。”
“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弃暗投明,归朝复命,重归大唐阵列,重拾将帅初心,依旧是国之栋梁、沙场贤臣、千古名将!”
一番话语,不急不躁、不迫不逼、不威不吓,却字字戳心、句句入魂、声声破局!
没有强权逼迫,没有兵刃威胁,没有绝境恐吓。
只有恩师点醒、道义归位、初心叩问、家国感化!
薛仁贵立在原地,心神剧烈激荡,脑海之中,阵营情义、师门恩义、家国大义、私人情义,疯狂交织、拉扯、碰撞、博弈!
一边是数年相随、并肩生死、知遇栽培、绝境不弃的主帅房遗爱;
一边是授业救命、恩重如山、栽培成全、家国正道的恩师李靖;
一边是私人羁绊、袍泽情义、数年主从;
一边是忠君报国、初心本源、大唐正道!
两难抉择,寸心煎熬!
可短短数息博弈,薛仁贵眼底的挣扎纠结,尽数褪去!
他出身大唐,长于贞观,根在社稷,心在家国!
乱世飘零是际遇,师门恩重是本源,忠君报国是初心!
房遗爱纵然恩重、纵然英雄、纵然逆天,终究是与大唐皇权对立、与天下正统相悖、身陷逆势绝境的割据之人!
大势不可逆!
家国不可背!
初心不可弃!
下一刻,薛仁贵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挣扎尽数褪去,只剩决然通透、归唐赤诚!
他双手紧握长枪,猛地一横枪杆,肃然弃去阵列前行一步,脱离白袍残兵阵营,孤身踏出绝境合围的贼军阵中!
银甲少年,孤身立战场中央!
他对着身前李靖,深深躬身,持枪行礼,声音铿锵赤诚,字字笃定,响彻天地:
“弟子薛仁贵!承蒙恩师教诲,不忘家国初心!”
“今日迷途知返,弃暗投明!”
“愿卸割据之身,归降大唐,重归王师阵列!自此,忠君报国,镇守山河,永不背唐!”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薛仁贵,正式被李靖感化,归降大唐!
话音落下,薛仁贵身后剩余的八百高句丽驰援精锐、残存白袍残兵,尽数哗然!
可无人敢动,无人敢阻,无人敢言。
连绝世神将薛仁贵都已然认清大势、归朝归唐,他们这群残兵败卒、绝境孤军,又何来逆势顽抗的资格?
李靖望着躬身归降、初心复归、忠勇不改的爱徒,眼底瞬间溢出难以掩饰的欣慰、欣喜、期许!
数年心结一朝解开,绝世良将重归大唐,明珠复明,良将归位!
这一战,纵使平定山寨、剿灭逆贼,功绩万千,都不及收复薛仁贵这一桩天大功勋!
李靖朗声大笑,声音振奋,响彻山野:
“好!好!!浪子回头,贤臣归位!大唐幸甚!社稷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