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两息,深吸了一口气:“答案:走出来的还是我。因为这道门是我在推,不是它在推我。我每往前走一步,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哪天我认不出你们了,你们就叫我一声。我听见了就会回来。如果叫不回来——那你们就把门关上。”
灰白空间震动了第三次。陆岩面前的浅灰色光圈亮起时,银白点在光圈中微微旋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方位。少年的身形在光圈中安静地站定,脸上那种紧绷的神情缓慢松弛下来。
第四个是林寒。他走到灰白空间正中,面前是灰袍人,身后是四道已经亮起的光圈。他沉默了很久。这片虚空里没有风,没有声响,没有任何可以借力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只有他自己,和他必须面对的那个问题。
“我的问题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极其细微的迟疑,“我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治病,还是为了开门。”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上。黑色小点安静地伏在掌心正中,边界清晰,如同一粒被嵌在皮肤下的墨玉。他盯着它看了三息,然后抬起头。
“答案:最开始是为了治病。病人来了,开方,下针,救人。天经地义。但后来——从昆仑地脉深处那扇门出现之后,我每次下针、每次制药、每次开方,都会不自觉地想一件事:这跟那道门有什么关系?琥珀针管能治界毒,但它用的枯木藤是从地母根管道里渗出来的,地母根连着试药场,试药场连着那道门。我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所以我问自己——我到底是在治病,还是在替那扇门做事。”
他停顿了一息,左手五指缓缓收拢,将黑色小点握在掌心。
“答案是:分不开。治病和开门,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那道门后面的东西要出来,它借我的手做事。我借它的路救人。这个过程里我没有骗过自己,也没有骗过别人。如果有一天门开了、里面的东西出来了、而它做的事情跟我的医道相悖——那我就跟它翻脸。在那之前,我不会因为怕‘被利用’就停下。”
他松开手。黑色小点在掌心缓缓亮起,青白色的光芒与他识海中那道门缝中透出的光色完全一致。灰白空间在他面前最后一次震动——比前三次都更剧烈、更绵长。整片虚空从中央向四周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中透出明亮而温润的暗金色光芒,将五个人同时笼罩其中。
灰袍人站在光芒中,斗笠不知何时已经摘下来了。他的面容终于显露出来——清瘦、苍老,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痕。他看着林寒,目光中那种平淡如水的审视终于有了变化,多了一层极其稀薄的、近乎欣慰的柔和。
“第七重,全数通过。”他的声音忽然不再那么干涩,像是一把旧琴被重新调了弦,“太乙宫开山六百年,第七重只过过三届。这一届过了五个。”
他转身朝那道巨大的缝隙走去,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快:“跟我来。第八重叫‘认祖’。你们会看到一些东西。”
林寒跟在后面,走过那道缝隙时感觉脚底忽然有了温度。脚下不再是虚空的软面,而是实实在在的青玉质石板,纹路熟悉得让他指尖微微发麻。穿过缝隙的一瞬间,他的识海中那扇门板上的七道锁槽同时亮起——青白、灰白、暗金、银白、赤红、浅蓝、以及最后一道刚刚成形的、与韩姓老者身上那种赤色相近的暖金色——七色光芒在门板上交织成一片完整的纹路,如同七把钥匙同时转动了最后一格。
门,又开了一寸。
而在那扇门缝的深处,那只五指张开的手掌已经不再是一个轮廓了。它有了厚度,有了皮肤纹理,有了温度。指尖微微上翘,像是在等待另一只手伸过去。
林寒收回神识,走进第八重的入口。身后的灰白虚空中,陆岩、韩姓老者、那对年轻男女依次跟上,脚步在青玉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如同古钟余响般的回音。
第八重,认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