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停。
城西这一片叫燕子巷,名字好听,实际上就是条窄弄堂。两边是老墙,墙皮一块一块鼓起来,像起了水泡,用手指一碰就碎,碎成粉末往下掉,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青砖。砖缝里长着草,叫不出名字的那种,叶子被雨水打得贴在墙上,绿得发黑。墙根的青苔厚实,一脚踩上去滑得很,得扶着墙走。
我和顾言从巷口走进去,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弹,像是两个人走成了四个。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打在伞上声音不一样。顾言的伞是黑色的,大号,他个子高,举着伞走路的时候伞骨老是碰到墙上伸出来的铁架子,叮叮当当响。
走到巷子中段,那栋楼出现了。六层,预制板结构,八十年代建的。阳台都封了,装的铁栏杆,锈得厉害,有的栏杆断了几根,用铁丝绑着。一楼有几个窗户装了防盗网,网上挂着塑料袋、破布条,被雨打湿了耷拉着。外墙的涂料是奶白色的,三十年前可能是,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纱布。墙上被人用喷漆写了字,有的写“拆”,有的写“办证”,还有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楼道口没有门,敞开着的。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因为常年潮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我们走进去,声控灯亮了,很暗,昏黄色的,照在墙壁上像旧照片。墙上有贴过告示的痕迹,胶水印子还在,告示早没了。还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一个圆圈,几条线,画的是太阳,歪歪扭扭的。楼梯扶手是铁的,漆成了绿色,扶手顶上的球形头很多都被人拧走了,剩下光秃秃的铁管。
我们上楼。一楼到二楼,灯亮了一下,灭了。再走一步,又亮。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天花板上装了个打火机,一下一下打着火。楼梯上扔着烟头、用过的纸巾、一个破了的花盆。墙角的蜘蛛网很大,网上沾着灰,像一块旧棉絮。
四楼。楼梯口对着401的门。
门是铁的,刷了红漆。但不是正红,是那种暗红,像干了的血。漆面起了皮,一块一块翘着,露出来的铁皮生了锈,褐色的,摸上去粗糙。门框上贴过春联,只剩下一截红纸,上面写的什么已经看不出来。门把手是铝的,磨得发亮,上面有指纹印,很多层,旧的叠着新的,密密麻麻。
顾言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这次用力些。铁门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敲一个空的铁桶。楼道里起了回声,嗡嗡的,几秒钟才散。
顾言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又敲了一次,这次更重。
还是没人应。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四楼的窗户对着巷子,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雨在上面流出一道道水痕,像哭泣的脸。
“踹开?”顾言说。
他把伞靠在墙边,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穿黑色的皮靴,踩在地上有分量。
“等等。”我说。
我把手贴在门上。铁皮的凉意传过来,带着细微的震动。门后面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活人的气息。我把眼睛闭上,打开历代店主网络。
画面浮现出来。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不长,铺着旧地砖,有几块碎了。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里拉着窗帘,灰色的布窗帘,很厚,透不进光。客厅中央放着一把折叠椅,铁的,上面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消瘦,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那种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得像纸,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他的眼圈发黑,很深的那种,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他的头发没怎么打理,有些长,搭在额前。他的手指很长,很瘦,骨节分明,指间沾着发光的液体,在黑暗中亮着幽幽的蓝白色光。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排试管和烧杯。一个注射器放在最边上,针头朝下,插在一个橡胶塞上。桌子的正中间放着一个玻璃瓶,透明的,没有标签。瓶子里装的发光液体在缓慢旋转,像星系,像漩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的一只手拿着那个瓶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滴管,正把瓶里的液体往试管里滴。
愤怒碎片。
就是他。
我睁开眼。
“他在。”我说,“在里面。”
“那开门。”顾言说。
我用力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往里开了。没锁。
屋子里没开灯。窗帘全拉上了,唯一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打在空气里飘着的灰尘上,像一道道微弱的极光。霉味涌出来,一股沉甸甸的、潮湿的、带着腐烂气息的霉味。下面还压着烟味,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发苦。还有酒精味,不是喝的那种,是工业酒精,刺鼻,冲眼睛。
地上堆满了东西。空酒瓶,白的啤的都有,歪歪倒倒挤在一起。烟头,到处是烟头,铺了一层,有的踩扁了,有的还保持着圆柱形。方便面桶摞成一摞,有三四十公分高,最上面的那个还剩着半碗汤,泡发了的面条黏在碗壁上,长了白毛。还有外卖盒子,装炒饭的那种,油渍浸透了纸盒,洇出来,在盒底结成一层硬壳。
客厅不大,十多平米,但东西太多,显得拥挤。靠墙有一张桌子,老式的那种,红漆的,漆面已经花了,烫痕、刀痕、水渍,什么都有。桌上摆着的东西很整齐,和地上的混乱形成对比。试管架,六支试管,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烧杯,三个,大小不一样。电子秤,精确到零点一克的那种。还有一个铁架台,上面夹着一个冷凝管。这些仪器都很干净,擦得发亮,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折叠椅上坐着那个男人。
他看见我们进来,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眼睛向上翻了一下,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他的手指还在操作滴管,一滴一滴地,很稳,手不抖。
“你们是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