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城西

风斋诡契 周天放假要休息啦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老师在课堂提问。语气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问“今天几号了”一样。

“听风斋的。”我说,“你手里拿的是秦无咎的愤怒碎片。”

“对。”他把滴管里的液体滴进试管,液体落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我买的。”

“用来做什么?”

“做实验。”

“什么实验?”

他放下滴管,拿起那个瓶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看。光穿过玻璃和瓶中的液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蓝白色的光晕,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具蜡像,没有血色,没有温度。

“情感武器。”他说,“能让整个城市的人同时愤怒。然后打架、杀人、暴动。很有趣。”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顾言的手握紧了。我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指节发白。他的枪别在腰后,他的手指已经搭在枪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你知道这会害死多少人吗?”顾言说。

“知道。”男人把瓶子放回桌上,拿起另一支试管摇了摇,对着光看颜色,“保守估计,几千人吧。如果暴动持续时间长,可能上万。”

“你在乎吗?”

“不在乎。”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和前面没有任何区别。不在乎。就像说“不吃饭”或者“不睡觉”一样,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没有‘在乎’的能力。”他把试管插回架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交易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帘后面传进来,远处的,近处的,混在一起,像白噪音。

“你交易了什么?”我问。

“同情心。”他说,“十年前。在一家叫忘川亭的黑市。我用我的同情心换了智商。交易之后我变成了天才,但我不在乎别人了。我做过测试,做过量表,所有共情能力的指标都是零。”

“你看到了交易的结果吗?”

“看到了。我看到了实验数据,看到了受害者的报告,看到了他们的痛苦。但我感觉不到好坏。我只觉得‘有趣’。”

“有趣。”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有趣。是一种审美上的、认知上的有趣。就像你在看一个复杂的方程式,或者一个精巧的机械装置。它运行得很好,你欣赏它,但你不爱它。你不想保护它,你不想拥抱它。你只想看它转。”

“你现在觉得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觉得你们很吵。”他说。

他的手伸向桌上的注射器。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但很确定。他的手指握住注射器的筒身,拿起,拔掉针头上的橡胶套,然后把针头插进瓶子里,往外抽。愤怒碎片的液体顺着针管往上走,在玻璃管里发出幽暗的光。他抽了整整一管,然后拔出来,对着我。

针尖上挂着一滴发光的液体,颤了颤,滴在地上。那滴液体落下去的时候,地面亮了一下,像闪电,然后暗下去了。

“别动。”顾言拔出枪,双手握住,枪口对准男人的胸口。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很响,带着回音。

男人看了一眼枪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枪对我没用。”他说,“我不怕死。”

他的语气很确定,没有逞强,没有故作镇定。他在陈述一个基于事实的判断。不怕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在乎。

“那什么对你有用?”顾言的声音有些紧。

“不知道。”男人说,“你们走吧。我不想伤害你们。”

“你已经在伤害了。”顾言说,“翠屏苑的人,是你做的?”

“对。”男人大方地承认了,“实验。在翠屏苑投放了低浓度的愤怒碎片,用气溶胶的方式,通过通风系统扩散。效果不错,但还不够。袭击持续了十分钟,八个人送医院了,没有死亡。”

“你想要什么效果?”

“整个城市。所有人。同时愤怒。”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有表情,“然后观察。看他们会做什么。很有趣。”

顾言的手指在扳机上发抖。我看到了。他的指肚在扳机护圈里轻轻颤抖,和他的呼吸节奏一致。他是真的想开枪。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开,但他的身体在说“杀了这个人”。

“别杀他。”我说。

“为什么?”

“杀了没用。他不在乎死。”

顾言沉默了几秒,慢慢放下枪。但没有收起来,枪口朝下,手指还在扳机上。

“那怎么办?”他问。

“让他‘在乎’。”我说。

我翻开账簿。封面上的字在暗处看不清楚,但我摸得到凹凸的纹路。我翻到今天的那一页,秦无咎的愤怒碎片已经收录在册,编号、来源、去向、用途,都有记录。但不够。

“无字。”我说,“启动‘情感编织·修复模式’。”

纸页上的字开始发光。不是蓝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像烛光,像黄昏时候的光线。光从纸面上浮起来,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张网。网很密,很细,像蛛网,像神经纤维,像脉络。

需额外代价。

“什么代价?”

随机抽取一段记忆。不可恢复。

“我同意。”

确认。

网从纸面上脱离,飘向那个男人。他看着网飘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迎。他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个物理现象。网落在他身上,贴上去,渗进去。他的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被穿过,网最终消失在他的胸腔里,在他心脏的位置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