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玄渊阁

纳玄尘 罕人

苏尘点了点头。

暗桩的事,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刘叔也会帮忙留意。不多问、不多说,交代的事办好就完了——这也是苏尘当初让老周从庄子上筛人时,第一眼就看中刘叔的原因。

他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阿离从马厩那头绕了过来,端着一只木盆,盆里装着刚洗过的马具,还在往下滴水。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了不少的胳膊。头发用一根旧布条在脑后扎了起来——三年前还是又脏又乱的短发,现在已经长到能扎起来的长度了。

她看见苏尘站在正屋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木盆放在院子里的石阶边上。

“少主。“她叫了一声。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苏尘看了她一眼。三年的日子确实能把一个人变个样——脸上有肉了,胳膊有力气了,站在那里不再是缩着肩膀的姿势了。三年前那个蹲在墙根下、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孩,现在是马场里手脚最利索的人——天不亮就起来喂马,刷马背比小六还仔细,跟着刘叔学认药材,一本《朔州方志》让她翻了大半年,已经认全了上面的字。

阿离回头看了一眼苏尘——大概是觉得他今天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苏尘没有解释。他说了一句:

“你跟我进来。“

阿离愣了一下。苏尘已经转身回了正屋,她看了一眼刘叔,刘叔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她放下袖口,跟了进去。

正屋里,苏尘正蹲在床边,掀开了床板。

床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道石阶斜着往下延伸,通向地底深处。几盏油灯沿着石壁依次亮着,把台阶照得影影绰绰。

阿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洞口,脚步停住了。

三年了。她在这马场住了三年,每天在这院子里进进出出,无数次路过高过这间正屋。她当然知道少主每次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整天是在干什么——也知道那间正屋下面有东西。但她从来没问过,也没靠近过。这是这个马场里唯一一个她从来不会主动靠近的地方,就像一种默契——少主不提,她就当不存在。

现在这个默契被打破了。

苏尘站在洞口,侧过身,看了她一眼。

“下来。“

阿离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苏尘没有催她,也没有多说一句。他就站在洞口,等着。

过了几息,阿离迈过了门槛。

她走到洞口前,往下看了一眼——石阶不算陡,但一眼看不到底,灯光在转角处就断了,往下只剩一片昏暗。她深吸了一口气,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苏尘等她走了几步,才跟着下来,然后把床板拉回了原位。

上面最后一道光消失了。

地道的灯光在头顶那一线光消失之后显得更亮了。油灯的火苗在两侧的墙洞里静静燃烧着,把石板地面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新砌的石灰和泥土的气味——还有木头架子上那股新鲜的松木味。

阿离站在地道入口,目光沿着通道往里看了一眼——第一眼没看到底。通道是直的,但油灯一盏接一盏延伸过去,消失在尽头。

苏尘从她身边走过,走在前头,声音在地道里听起来比地面上沉一些:

“你在这马场干了三年,这是你第一次进到这个地方。“

阿离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三年养成的习惯,走路不出声。

“除了老周和那些建造这里的工人,你是第一个进来的。“

通道两侧的石壁修得很平整,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嵌在壁龛里。脚下是青砖铺地,走在上面很稳。阿离的目光扫过左手边那间藏书室的铁皮门,右手边档案室半掩的门,再往前,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透过门口能隐约看到里面宽阔的地面和正中央那只蒲团。

苏尘在密室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阿离也停下了。她的目光从通道尽头收回来,落在苏尘脸上。

苏尘说:

“这里,我命名为玄渊阁。“

他停了一下。

“你就是它的第一个成员。“

阿离没说话。

她站在密室门口,目光从那只蒲团上收回来,看着苏尘。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脸上没有什么害怕的表情,也没有激动——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苏尘没有让她等太久。

“这三年,我查过你。“

阿离的目光动了一下,但没躲开。

“你姓沈,叫沈兰。朔州本地人。你父亲沈修文,原为朔州司狱司书吏,七年前因私放囚犯被拿问,判了斩监候,当年秋天就处决了。你母亲在你父亲死后半年病故。你被一个远房舅舅接走,不到三个月又被他卖给了城东的一家勾栏——你在被转手的路上跑了,之后就在黑市那一带混着。到我找到你那一年,你已经独自在街上活了近三年。“

苏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地宫布局时一样平。不冷,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就是在讲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阿离一直听着。他的语气没有追问的意思,她才慢慢低下了头,又抬起来。

这些事情,她自己未必知道得这么全。三年前她太小了,很多记忆断断续续——父亲的轮廓,母亲咳嗽的声音,舅舅家里那只总在叫的狗。卖了、跑了、饿着,这些是记得的。但父亲怎么死的、母亲具体哪一年走的,她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