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逆向破题惊四座,一篇策论定乾坤

他输了。

不是输在权势上,是输在了道理上。

那篇文章,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坚守多年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空洞。

他忽然想起陆怀瑾在卷子末尾,没有署名“举人陆怀瑾”,而是工工整整写着的四个字:临安,陆生。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数日后,策论场。

贡院的气氛比首场经义更压抑。

经义有标准答案可循,策论却全凭发挥,最是考校真才实学,也最容易暴露短板。

题目发下来时,号舍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意味不明的吸气声。

《论朝廷商税之弊》。

不是水利,不是边防,不是吏治,偏偏是“商税”。

大夏朝重农抑商,商贾地位低下,与商人、商税沾边的话题,在朝堂上都属敏感,更别说在抡才大典上堂而皇之地作为考题。

这题出得刁钻,甚至有些不怀好意。

仿佛出题人故意把一块滚烫的烙铁放在你面前,看你敢不敢接,怎么接。

许多举子看到题目,心就凉了半截。

商税之弊?

这该怎么写?

写多了,显得与商贾为伍,有失士人体统;写少了,泛泛而谈“与民争利”,又难以出彩。

更有人联想到最近京城商界风云,云家布行和商会斗得厉害,这题目……莫非另有深意?

公孙策看到题目,眉头紧锁。

他出身官宦世家,对商事了解不多,更鄙夷商贾逐利之行。

他略一思索,便决定从儒家正统出发,痛陈“重本抑末”之必要,批判朝廷“税商过重,实乃与民争利,动摇国本”,主张“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将商税之弊归于朝廷贪婪。

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符合他一贯的立场,也必能得到大多数考官的认同。

他写得很快,一气呵成。

写完后,他下意识地,又朝陆怀瑾号舍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木板,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那个陆怀瑾,他的娘子就是临安最大的商号东家,他……会怎么写这道题?

陆怀瑾看到题目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

张维之,或者张维之背后那位,还真是不死心。

一道“述而不作”不够,又来一道“商税之弊”。

一个从思想根子上堵他,一个从身份立场上踩他。

踩得还挺准,知道他陆怀瑾和云家的关系,知道他“赘婿”的身份,在大夏朝的价值体系里,天然就低人一等,天然就和“商”扯不清关系。

别人避之不及的话题,他反而觉得亲切。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圣贤经典,而是这些日子在云家商号看到的账册,是云浅浅偶尔谈起生意时,指尖划过那些数字的认真模样,是管事们争论各地税卡时的焦头烂额,是街上那些行色匆匆的商贩伙计。

数据。细节。现实。

笔尖蘸饱了浓墨。

他没有写一个字的“论”。

他画了一张图。

用最细的毫笔,在答卷左侧,画了一个粗略的大夏疆域轮廓。

然后,在江南、中原、西北、西南几个主要区域,用不同深浅的墨色,标注了粮食产出、丝绸瓷器、盐铁茶马、边贸往来的大致比重。

线条简单,但关键节点清晰。

右侧,他开始写字。

不是策论的起承转合,更像是……一份报告的提纲。

“一、现状:农税为纲,商税为辅。然农税征至极限,田赋加派层出不穷,民力已疲。反观商税,名目繁杂,税率不一,关卡林立,然总额占国库岁入不足一成五(附简略对比图示)。此非商无利,乃税制不善,利多漏于私囊,或耗于苛征。”

“二、弊害:其一,税制不公。小商小贩,力不能支,或破产,或逃税;大商巨贾,勾结吏员,避重就轻,实际税负反轻。此乃‘抓小放大’,损不足以奉有余。其二,阻碍流通。各地税卡层层盘剥,货殖流转成本高企,致使物不能畅其流,地不能尽其利。其三,滋生腐败。税权分散,征收无定例,吏员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朝廷所得有限,而民怨积蓄。”

他写得极快,笔下的字迹不如经义考试时那般工整,却更显流畅犀利。

没有空泛的议论,全是冷静的陈述。

“三、改制之议(愚见):其一,清查税目,合并杂税,简化税则。其二,试行‘梯度商税’。按行商规模、利润高低,划分等级,利润越高,税率适度提升,然总体税负应低于现行杂税之和,使中小商贩有喘息之机,大商亦觉公平可行。其三,关键货殖(如盐、铁、茶),官营亦可考虑‘官督商办’,明晰权责,朝廷掌控源头与税收,具体经营放予民间竞价承办,以增效率。其四,统一度量衡与税卡规则,减少地方任意加征之权。”

“四、预期:若商税改制得法,国库岁入可望于三至五年内,增加三成至五成。新增岁入,可用于减免农赋、修缮水利、整饬边防。商活则百业兴,百业兴则min富,民富则国本固。此非与民争利,实为‘放水养鱼’,与民共利。”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那张自己画的简图。

然后在答卷最下方,空出的一小块地方,用极小的字,补充了一句:

“以上数据,部分源于户部公开卷宗,部分源于临安府市井实地采价估算,或有谬误,然大势可窥。治国如烹鲜,需知米价几何,薪炭几许。空谈‘与民争利’,不知民利在何处、利几何,何以谈‘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