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逆向破题惊四座,一篇策论定乾坤

笔一搁。

完事。

没有结论,没有呼吁,甚至没有一句直接评价“商税之弊”的话。

他只是把现状、问题、可能的解决路径,像摆弄算筹一样,清清楚楚列了出来。

对错与否,可行与否,交由阅卷者判断。

但他知道,这答卷递上去,引起的震动,恐怕比那篇“述而不作”还要大。

那篇文章,挑战的是思想。

这篇东西,触碰的是现实利益的根基。

果然,他的墨迹才干不久,号舍外就响起了巡场考官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这里停住了。

不是过路,是专门停留。

一位副考官站在号舍口,目光先是扫过陆怀瑾桌上那张醒目的图,然后落在那写满字的答卷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怀瑾都以为他要开口斥责“卷面不洁”或“格式乖张”。

但那副考官只是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复杂无比,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份答卷,连同那张粗糙却信息量巨大的图,就被封存,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出了贡院。

不是送到阅卷的公廨。

是直入皇城。

御书房里,皇帝刚刚用完午膳,正在看一份西北军报。

内侍监掌印太监陈矩亲自捧着一个密封的卷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陛下,贡院急呈。”

皇帝抬眼,看到卷宗上火漆印记完好,是春闱考场封条。

他放下军报,示意陈矩打开。

里面只有两张纸。

一张是图。

一张是答卷。

皇帝先拿起那张图。

他的手指沿着图上简略的线条移动,从江南划到西北,目光在那些标注数字的节点上停留。

看得出,画图者力求简洁,但关键信息无一遗漏。

这种将地理、经济、物产直观呈现的方式,与他以往看过的任何奏章都不同。

他放下图,拿起答卷。

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看得比那份经义答卷更慢。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目,每一句简短的结论,他都反复咀嚼。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陈矩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皇帝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凝重。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思虑,眉宇间拧成一个结。

看完了。

皇帝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很久。

久到陈矩以为他睡着了,开始盘算是否要提醒下午还有阁臣议事。

皇帝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答卷上,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空谈‘与民争利’,不知民利在何处、利几何,何以谈‘让利’?”

他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中某些淤积的东西吐出来。

“陈矩。”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皇帝的手指点了点那两张纸。

“去查。这个陆怀瑾,会试之前,都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和云家商号有关的一切。事无巨细。”

“奴婢遵旨。”陈矩心中一凛,立刻应下。

皇帝顿了顿,补充道:“悄悄地查。别惊动贡院,也别惊动……其他人。”

“是。”

陈矩小心翼翼上前,准备收起那份答卷和图。

皇帝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先不急。”皇帝说,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梯度商税”、“官督商办”几个字上轻轻拂过,仿佛在掂量它们的分量。

“放榜之日,是哪天?”

“回陛下,按制,会试放榜在阅卷结束后十日,算来……应是五日之后。”陈矩答道,心里却琢磨着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

五日。

皇帝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份答卷,眼神深邃难测。

窗外的日影,一寸寸移过御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

五日后。

礼部贡院外的长街,人山人海。

数千举子,连同无数看热闹的京城百姓,把偌大的牌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目光死死盯住贡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吉时将到。

一阵沉闷的鼓声,从贡院深处传来。

咚——咚——咚——

人群骚动起来,低语声、踮脚声、推挤声响成一片。

“来了!要放榜了!”

“老天爷保佑,一定要中啊!”

“让让,让让,我看不见!”

陆怀瑾站在人群外围,身边是特意赶来的沈墨,还有不知怎么溜出来、此刻正紧张地攥着他袖角的翁一。

他抬头,望向贡院大门上方,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天子门生”匾额。

风起了,吹动他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直裰下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安静地站着,像一块投入汹涌人潮中的礁石。

贡院的大门,在万众瞩目下,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