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
内容很短。
“陆会元亲启:翁一走私官盐一案,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念在云家多年经商不易,本官愿意给陆会元一个机会。
殿试之前,请陆会元上书自陈,言明此前策论乃哗众取宠之无稽之谈,请求革去会元功名。
若如此,翁一可活,云家可保。
否则,翁一必死,云家满门,通匪资敌之罪,亦在所难免。
三日之期,望陆会元好自为之。“
信纸末尾,没有署名。
只盖了一方私印。
陆怀瑾认得那方印。
京兆府尹,王博。
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云浅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她看到陆怀瑾的脸色,又看到桌上那封信,脚步顿住了。
“是……那封信?”她问。
陆怀瑾没有隐瞒,把信推到她面前。
云浅浅放下参汤,拿起信,逐字逐句地看。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看到最后,她的手开始发抖。
“通匪资敌……”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因为他们有恃无恐。”陆怀瑾说。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把信从她手中抽出来,折好,放进袖中。
“翁一在京兆府大牢,我们见不到他,也无法从外面搜集证据。
王博封锁了一切消息,外界只知道云家管事走私官盐被抓,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
三天时间,就算我想翻案,也来不及。“
“那……那我们就这么认了?”云浅浅的声音发颤,“让你放弃功名,放弃殿试,放弃……”
她说不下去了。
陆怀瑾看着她。
灯火映照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是云家的顶梁柱。
从十六岁接手家业开始,她扛起了整个云家,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过。
可此刻,她在他面前,几乎要撑不住了。
“浅浅。”他轻声唤她。
云浅浅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无助。
“如果我放弃殿试,”陆怀瑾说,“翁一能活,云家能保。
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
云浅浅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怀瑾继续说:“可如果我不放弃,翁一必死,云家也会被扣上通匪的帽子,满门抄斩。
我陆怀瑾,会成为害死忠仆、连累妻族的罪人。“
“别说了。”云浅浅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必须说清楚。”陆怀瑾握住她的手,“这个决定,不该我一个人做。”
云浅浅用力吸了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夫君。”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翁一跟了云家三十年,是我爹留下的老人。
他看着我长大,看着云家从临安走到京城。
他不是外人,是家人。“
“我知道。”
“云家商号上下几百口人,都指望着这碗饭。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牵连,被抄家,被流放。“
“你的功名,你的抱负,你对我的承诺……”云浅浅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知道它们对你有多重要。
我知道你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
可我……“
她停顿了一下,泪水终于滑落。
“我不能用翁一的命,用云家几百口人的命,去换一个功名。”
陆怀瑾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云浅浅松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夫君。”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做决定吧。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信你,都陪你。“
她转身,走到门口。
“我去给翁一家里送些银子。”她说,“不管怎样,云家不会亏待他。”
门关上了。
陆怀瑾独自站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烛火映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那份疆域图,散落着写满数据的纸片。
这些是他这些天的心血。
是他准备在殿试上一鸣惊人的底牌。
是他对云浅浅的承诺。
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对这个时代的回应。
现在,这一切都要化为泡影。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前世的记忆,今世的经历,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博士论文答辩时的意气风发。
穿越时的茫然无措。
云浅浅在水里救起他时的那双眼睛。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一路走来的艰难险阻。
还有那些日日夜夜,对着账本和数据,苦思冥想的策论。
都白费了吗?
都白费了。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疆域图,忽然觉得无比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