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国如烹鲜,需知米价几何。
他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治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夜深了。
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什么都没想。
或许想了很多。
门再次被推开。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走到他身后,停住了。
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云浅浅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
还有泪水。
温热的,洇湿了他的衣衫。
“夫君。”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却很清楚,“功名没了,可以再考。
科举三年一次,我们还年轻,还有机会。“
陆怀瑾没有动。
“家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像是怕他消失一样,“翁一是家人,云家上下几百口人,都是家人。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陆怀瑾的手,慢慢覆上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苦。”云浅浅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你为了这一天,熬了多少夜,费了多少心血。
我知道那些人针对你,是因为他们怕你,嫉妒你。
我知道你不甘心。“
“可我不在乎那些。”她说,“我只要你活着。
我只要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陆怀瑾闭上了眼睛。
“功名是什么?”云浅浅问,“是那张金榜吗?
是那身官服吗?
是那些人羡慕嫉妒的目光吗?“
她摇了摇头,脸贴着他的后背,轻轻蹭了蹭。
“对我来说,功名是你这个人。
是你每天早上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的样子,是你看账本时皱着眉头的样子,是你喝茶时眯着眼睛的样子,是你跟翁一抬杠时嬉皮笑脸的样子。“
“这些才是我想要的。”
陆怀瑾的手指收紧了。
他感觉到她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洇湿他的衣衫。
感觉到她的坚定,像是一团火,从黑暗中亮起来。
“夫君。”云浅浅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信你,陪你一起扛。”
他只是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用力地,紧紧地。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云浅浅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在深夜的书房里,在摇曳的灯火下,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云浅浅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松开了一点。
她抬起头。
陆怀瑾低头看着她。
灯火映照在他的眼睛里。
她怔住了。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迷茫和痛苦。
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淬过火的刀锋,刚从冰水里提出来,寒光凛凛。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拿起那份疆域图。
拿起那些写满数据的纸片。
他没有看,只是把它们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浅浅。”
“嗯?”
“去把刘叔叫起来。”
云浅浅一愣:“叫刘叔?现在?”
“现在。”陆怀瑾说,“让他去准备马车。”
“马车?”云浅浅更困惑了,“这么晚了,去哪里?”
陆怀瑾转过身,看着她。
灯火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他说,“见一个该见的人。”
云浅浅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却被他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告诉她,不要问。
照做就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怀瑾独自站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一下。
节奏很稳,像是在数着什么。
窗外,夜风吹过,灯笼摇晃,光影明灭。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封信上。
王博的私印,在灯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的手指停了。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封信,折好,放进袖中。
和那些纸片放在一起。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
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