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天威难测君心变,春闱之前风波定

皇帝没松手,抓着他的胳膊,目光平视着他。

距离很近,陆怀瑾能看清皇帝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自己清晰而狼狈的倒影。

“你的盐铁策,朕看了三遍。”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陆怀瑾耳朵里,“剔除党争之弊,收盐铁之利于国,充实边饷,疏解民困。若能推行,是治国良方。”

陆怀瑾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揭发的江南弊案,挖出的那条线,”皇帝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也是朕的心腹之患。蛀虫蚀柱,边防空虚,再不刮骨疗毒,大夏的根基,迟早要被掏空。”

皇帝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你很好。”皇帝说,这三个字,听得陆怀瑾心头一跳,没有半点轻松。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

“但你行事,太过不拘一格。锋芒毕露,是利刃,亦是双刃。伤敌,亦可能伤己,伤及……身边之人。”

这话里的意味,让陆怀瑾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皇帝知道了多少?

云家?

临安那些琐碎?

皇帝盯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内核。

“你从何处来,朕不追究。”

陆怀瑾心脏猛地一缩。

“你师承何人,朕也不问。”

“朕只看你今后,要往何处去。”

皇帝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恢复了君臣之间那微妙的距离。

他背着手,身姿挺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试,就在眼前。朕会在金銮殿上,亲眼看一看。”

皇帝的声音沉缓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看你陆怀瑾,究竟是能撑起这江山社稷的栋梁之材,还是……名不副实,欺世盗名之徒。”

“若是后者,”皇帝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冷硬,“欺君罔上,加上此前种种,朕会让你明白,什么叫罪加一等。”

陆怀瑾深深垂下头。“草民……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转身,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

他拿起那份黑皮密奏,随手丢进一旁的鎏金炭盆里。

火苗猛地窜高,舔舐着纸页,很快化为灰烬。

“陈洪。”皇帝扬声道。

殿门应声而开。

一直守在外面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躬着身子,快步走了进来,眼皮都不敢抬。

“奴婢在。”

“传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金石般的质地,“京兆府尹王博,玩忽职守,纵容属官构陷良善,着即刻停职,回府反省,听候勘问。”

陈洪头垂得更低:“遵旨。”

“会试中押送考生翁一的狱卒,查实与王博有所勾连,诬陷无辜。即刻开释翁一,送回陆怀瑾暂居府邸。一应损失,由京兆府衙门赔偿。”

“遵旨。”

“派一队禁军,护送陆会元回府。”皇帝目光扫过陆怀瑾,“确保他安心备考,准时参加殿试。若有任何宵小之辈,敢在这期间滋扰生事……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杀气凛然。

陈洪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皇帝摆摆手。

陈洪躬着身,慢慢退到陆怀瑾身边,低声道:“陆会元,请随老奴来。”

陆怀瑾最后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

皇帝已转过身去,负手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

玄机子依旧垂手立在原地,青灰色道袍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陆怀瑾收回目光,跟着陈洪,再次走向那扇殿门。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门外是廊道,远处天际,已泛起一片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