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御书房内凝滞的暖香和压迫感,也让他混沌的脑子为之一清。
他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身后,殿门缓缓合拢,将那间决定过他生死、也将决定他未来的屋子,重新关进阴影里。
陈洪在前面引路,步子又快又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寂静的宫道上。
汉白玉的栏杆,朱红的宫墙,在晨曦微光里显出一种冷硬的轮廓。
偶尔有巡逻的禁军经过,甲胄铿锵,对陈洪躬身行礼,目光扫过陆怀瑾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陈洪一直没说话,只顾低头走路。
直到走出最后一道宫门,那巍峨的、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门楼,被彻底甩在身后,来到宫门外一片相对空旷的广场上。
陈洪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丝极其标准、看不出真意的笑容。
“陆会元,”他尖细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有些飘忽,“请在此稍候。禁军护送的车驾,即刻便到。”
陆怀瑾点了点头,没接话。
陈洪又道:“陛下恩典,陆会元当铭记于心。殿试在即,还望会元……好自为之。”
话说得客气,却藏着机锋。
陆怀瑾扯了扯嘴角:“多谢陈公公提点。”
陈洪不再多言,站到一旁,垂手侍立。
陆怀瑾独自站着,望向远处。
天际线那抹鱼肚白正在扩大,一点点吞噬着深蓝的夜色。
宫墙的阴影还很长,沉沉地压在地上。
他想起皇帝最后的话。
“朕不问你的过去,只看你的将来。”
“殿试,朕要亲眼看看你这国之栋梁的成色。”
“名不副实,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不是赦免。
是缓刑。
是把他推到聚光灯下,推到天下读书人眼前,推到金銮殿那至高无上的评判台前。
活路,只有一条。
证明自己。
证明到皇帝觉得,用他,比毁掉他更划算。
远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
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护送着一辆青幔马车,朝着宫门方向驶来。
陈洪上前一步:“陆会元,车驾到了。”
陆怀瑾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尘土和远处不知名花草的淡漠气息。
他迈步,朝马车走去。
禁军校尉跳下马,对他抱拳行礼,态度恭敬,眼神却硬邦邦的。
“奉旨护送陆会元回府。会元请上车。”
陆怀瑾点点头,踩着脚凳,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内陈设简单,却干净。
他刚坐下,车身便微微一震,开始移动。
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后望去。
巍峨的宫门,在晨曦中逐渐变小,那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最终缩成视野尽头一抹沉重的色彩。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闭上眼。
皇帝的手,温热而有力。
炭盆里密奏燃烧的灰烬。
玄机子波澜不惊的眼。
还有那句——“朕不问你的过去”。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推门时,那冰冷的铁饰触感。
车轮滚滚,碾过长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试炼,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考场。
车厢外,禁军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敲打着渐次苏醒的京城。
陆怀瑾坐在晃动的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殿试。
金銮殿。
皇帝的眼。
他缓缓睁开,看着车厢顶棚简陋的木质纹路。
这一次,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