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在他汗湿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料还够吗?”他问。
“……够。按你的量,还能烧两窑。”
“那就够了。”陆怀瑾转回去,继续看火,“娘子,回去歇着。这里不用你盯。”
云浅浅看着他宽厚的、被汗水浸透的后背,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
外围的压力,比窑内的高温更磨人。
周通确实得意。
他派了两个机灵的家丁,就守在破窑村外的大树底下,每天汇报。
“陆状元还在烧火。”
“云家又买了一车沙子运进去。”
“窑工们轮班倒,看着挺忙。”
这些消息,在周通听来,就是垂死挣扎。
他特意挑了个云家商号对面的酒楼,包下临窗的雅座,呼朋引伴。
“诸位,你们看对面。”周通用折扇指着云家那冷清的门面,“那地方,还有几天的气数?”
一个纨绔凑趣:“周少,我看那陆怀瑾是疯魔了。放着好好的状元不当,跑去烧沙子,这脑子是不是殿试时被门夹过?”
“何止是疯。”周通呷了口酒,满脸红光,“他是蠢!以为当了状元就能为所欲为?这京城的生意盘根错节,是他一个外来的赘婿能撬动的?还‘沙子变银子’,我呸!我看他是银子变沙子,全糟践了!”
“那他要是……万一……”有人迟疑。
“万一?”周通嗤笑,“没有万一!我叔叔打听过了,工部那边压根没收到任何新窑法的报备,钦天监也没观测到异象。他就是关起门来瞎胡闹!我告诉你,等他那破窑一开,出一窑废渣,云家立马就得完蛋!到时候,别说京城,他临安老家那点生意,都得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陆怀瑾灰头土脸、云浅浅跪地求饶的场景。
酒楼里一片附和的哄笑。
这些话,自然也断断续续传到了破窑村。
窑工们的心,跟着那笑声一沉一沉的。
只有鬼手张,仿佛聋了。
他眼里只有火,只有陆怀瑾画的那些图纸,只有越来越逼近的、传说中的“一千二百度”。
第三天,黎明。
窑内的火焰已经达到了一种恐怖的状态。
观火孔里透出的光,不再是跳动的火焰,而是一片稳定、刺眼、近乎纯白的光晕。
热量即使隔着厚厚的窑壁,也逼得人无法靠近。
陆怀瑾的脸被那白光映得一片冷峻。
“张师傅。”他开口,声音沙哑。
鬼手张应声:“老爷。”
“温,到了。”陆怀瑾盯着那光晕,“从现在起,维持住,再烧六个时辰。一点都不能掉。”
鬼手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重点头:“明白。”
六个时辰。
是最后的煎熬,也是最精准的锤炼。
柴火像流水一样送进去。
工匠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眼睛被强光刺得流泪,却没人敢移开视线。
陆怀瑾和鬼手张轮流值守,一个指挥添柴时机,一个判断火色微调。
他们很少交谈,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传递着精确的信息。
六个时辰后,陆怀瑾下令:“封火。关死所有风门烟道。”
窑膛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窑壁内积蓄的恐怖热量在无声涌动。
“开退火窑。”陆怀瑾转向旁边那个结构更复杂的、一直低温烘烤着的小窑,“把坩埚,一个一个,移过去。快,但要稳。”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高温下的坩埚,移动中任何剧烈的震动或温度骤变,都可能前功尽弃。
鬼手张亲自动手。
他用特制的长柄铁钳,夹起第一个滚烫的坩埚。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他眨都不眨。
步伐缓慢,均匀,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其他几个经验最老的窑工上前帮忙,屏住呼吸。
一个,两个,三个。
坩埚被稳妥地送入退火窑,封好窑门。
“降温。”陆怀瑾的声音干涩,“要比升上去更慢。一丝风都不能透进去。让它自己凉,凉透。”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比烧制更难熬的等待。
窑工们或坐或靠,熬得眼睛通红,却没人离开。
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期待的情绪,死死攥住每个人的心脏。
陆怀瑾靠坐在一棵枯树下,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
云浅浅闻讯赶来,给他披了件斗篷,递上水囊。
他接过喝了两口,依旧没说话。
周通的人,这三天一直没走。
眼见窑火停了,退火窑也封了,立刻飞跑去报信。
“周少!停了!陆状元的窑停了!看样子是烧完了,正在凉呢!”
周通正在酒楼,闻言大喜,一拍桌子:“走!开窑见真章的时候到了!本少爷倒要看看,他烧出一窑什么宝贝疙瘩来!”
他呼啦啦带着一群人,直奔破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