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没骑马,怕错过好戏。
破窑村里,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退火窑紧闭着。
陆怀瑾睁开眼,站了起来。云浅浅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周通带着人挤到前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兴奋:“陆状元,开窑呐!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这用银子烧出来的沙子,是个什么成色?”
陆怀瑾没理他。
他走到退火窑前,看向鬼手张。
“张师傅。”
鬼手张点头。
他走到窑门前,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
然后,握住门栓。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个窑工都瞪大了眼睛。
门栓拉开,窑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远比外面空气更灼热、更沉闷的气流涌了出来。
鬼手张探身进去,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夹出了第一个坩埚。
坩埚外面沾满灰烬,毫不起眼。
他把坩埚放在空地上,拿起旁边的铁锤。
周通“噗嗤”笑出声,对身边人低语:“瞧,要砸了。估计是裂了,怕丢人现眼……”
鬼手张没用大力,只是轻轻敲击坩埚侧壁。
“咔。”
坩埚裂开一条缝。
他放下锤子,用铁钳小心地剥开碎裂的外壳。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预想中的琉璃疙瘩,也不是废渣。
那是一小坨……东西。
它沾着些残渣,但透过污迹,能看到内部隐约透出的光泽。
鬼手张的心跳得快要撞出胸膛。
他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了点水,轻轻擦拭那坨东西的表面。
污迹擦去。
阳光,正好穿过云层,落了下来。
那东西,骤然折射出一片璀璨的光芒。
晶莹,剔透,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它静静地躺在破碎的坩埚残骸里,却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又将光柔和地释放出来。
那是一个杯子的形状。
一个完全透明的、光滑如冰的杯子。
整个窑厂,死寂一片。
风吹过,扬起细微的尘土,声音清晰可闻。
鬼手张的手开始抖,剧烈地抖。
他托着那杯子,像是托着一团滚烫的炭火,又像是一捧冰凉的雪。
他扭过头,看向陆怀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他窑工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这是啥?”
“沙子烧的?”
“咋能……咋能这么透亮?”
周通脸上的讥笑彻底僵住,他张着嘴,看着那件在阳光下流转着光华的“神物”,脑子一片空白。
陆怀瑾走过去。
他从鬼手张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杯子。
很轻,比瓷杯轻得多。
触手温凉,光滑细腻。
他举起杯子,对着阳光。
光线毫无阻碍地穿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清晰的光斑。
陆怀瑾看着杯壁,看着那纯净到极致的透明。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鸦雀无声的众人,面向脸色惨白的周通,面向眼中含泪的云浅浅。
他的声音平静,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此物,”他说,“名为琉璃。”
话音落下,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欢呼,而是倒抽冷气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惊呼,是难以置信的喃喃。
鬼手张猛地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云浅浅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周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像是见了鬼。
陆怀瑾将杯子小心地放回鬼手张摊开的手掌中。
然后,他转向云浅浅。
云浅浅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陆怀瑾走到她面前,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娘子,”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很稳,“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云浅浅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
陆怀瑾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他走向那堆还热着的坩埚残骸,看向里面另外两个尚未剥开的坩埚。
又看向鬼手张,看向所有工匠,最后,目光掠过面无人色的周通,投向远处京城的方向。
他没有笑,脸上也没有太多狂喜。
只是一种深沉的、历经煎熬后的平静。
“张师傅,”陆怀瑾说,“把剩下的,都开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云浅浅,声音低了下去,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娘子,让人把这里最好的三只杯子收好。剩下的……先别动。”
云浅浅抬起泪眼,有些不解。
陆怀瑾没再多解释。
他转身,走向那座还在散发着余温的窑,背影在升起的尘土和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显得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