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浅浅抬头,看见陆怀瑾站在门边。
他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挽着,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很亮。
“回来了?”云浅浅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吃饭了吗?
让厨房给你——“
“吃了。”陆怀瑾摆摆手,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红木匣子上。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云浅浅把匣子推到他面前:“都在这儿了。三万两。”
陆怀瑾点点头,从匣子里抽出一张银票,看了看面额。
一百两。
他把银票递给云浅浅。
“先别高兴太早。”他说,“麻烦才刚刚开始。”
云浅浅一愣:“什么麻烦?”
陆怀瑾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拿着这笔钱,先给窑厂的工匠们换个住处。
破窑村那地方太破了,他们住着也不像样。“
“还有,”他顿了顿,“多雇些护卫。”
云浅浅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护卫?你是怕……”
“我怕什么不重要,”陆怀瑾打断她,“重要的是,有人会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
云浅浅也没有追问。
他说要雇护卫,那就一定有雇护卫的道理。
“好,”云浅浅收好银票,“我明天就去办。”
陆怀瑾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
“今天的事,做得很好。”
云浅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怀瑾已经转身出了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云浅浅站在原地,握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三年前,陆怀瑾刚入赘云家时,所有人都在笑话她。
云家大小姐,嫁了个废物。
她自己也曾经这么以为。
可现在,这个“废物”给了她状元娘子的身份,给了她一面能让满京城贵妇疯狂的镜子,还有一句“做得很好”。
云浅浅深吸一口气,把银票贴身收好。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雇护卫,换住处,筹备三日后的竞拍……
还有,那些一定会接踵而来的麻烦。
但她不怕。
云浅浅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内室。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从匣子里数出三千两银票,单独放在一边。
这三千两,是给工匠们的。
夫君说了,要给他们换个好住处。
云浅浅把银票收好,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陆怀瑾。
他还没睡,大概是去了书房。
云浅浅没有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内室,躺下,闭上眼睛。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那些贵妇们争先恐后的样子。
钱多多目瞪口呆的样子。
还有陆怀瑾递给她银票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云浅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
钱多多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钱府的正厅里。
钱万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
“爹,”钱多多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云家的事,您听说了吗?”
钱万三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镜子的事?”
“对!”钱多多激动地站起来,“您是没看见,昨天揽月阁那个场面,那些贵妇们跟疯了似的,抢着要买!
一面镜子,有人出一百金!
一百金啊爹!“
钱万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钱多多继续说:“您知道那镜子是什么做的吗?
沙子!
就是陆怀瑾当初高价收的那些沙子!
满京城都在笑他傻,结果人家转头就把沙子变成了金子!“
他说着,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钱万三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爹?”钱多多有些不解,“您笑什么?”
钱万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我笑,”他慢悠悠地说,“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钱多多一愣:“什么意思?”
钱万三没有回答,只是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望着窗外那片繁忙的街市,目光深沉。
“多多,”他忽然开口,“你替爹办件事。”
“什么事?”
钱万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去打听打听,今天晚上,有没有西域来的胡商到京城。”
钱多多一愣:“西域胡商?打听这个干什么?”
钱万三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去办就是。”
钱多多虽然满腹疑惑,但看着父亲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终究没有多问。
他起身,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钱万三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云家那小子,不是池中之物。
这京城的水,要被他搅浑了。
钱万三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笑。
搅浑了好。
浑水,才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