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没去管四面八方的视线,满眼都是那个跪在泥水里的单薄身影。
战马还没停稳,他便急着翻身跃下。
他三两步冲到沈折枝跟前,单膝砸进泥地中,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把人半搂进自己怀里。
“疼不疼?”
裴凛的嗓子哑得厉害,手也在抖。
语气中,是拼命想压,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恐慌与心疼。
沈折枝靠在冰凉的甲片上,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我是主帅,别问这么矫情的问题。”
听到这话,裴凛喉结滚了一下,认真看向她。
她身上的银甲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到处都是翻卷的刀痕和豁口。
那只握着剑的手,即便到现在,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着。
血水顺着甲片滴落,砸在裴凛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阵抽痛。
不远处,呼延拔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死状极惨。
裴凛的眼尾逼出了一抹猩红。
以前,他只知道她心思玲珑,查案手段狠辣,是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聪慧之人。
直到接到飞鸽传书,得知她竟然接了虎符,亲自挂帅北伐……
他当场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怕极了。
那种连日奔波、把骨头缝都颠散的苦,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拿命去搏的痛,都是当年的他九死一生才趟过来的。
她合该被他捧在心尖上,享尽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怎能来遭这种罪?
更何况战场上刀剑无眼,怕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他失去此生挚爱。
于是他疯了一样,日夜兼程,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把她护在身后。
直到如今。
他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看着满地北狄骑兵的尸体,看着那杆迎风挺立的沈字大旗,看着怀里这个满身是血却连脊梁都没弯一下的女子……
裴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沈折枝,她是沈家的血脉。
骨子里流淌着刚烈的铁血。
她根本不需要躲在谁的羽翼下,自己便能张开双翅,撑开这漫天风雨,替大燕的百姓挡下胡虏的弯刀。
甚至,飞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裴凛抿紧薄唇,咽下心头的酸涩与震撼,用指腹轻轻蹭去她脸颊上的血污,神色出奇的温柔。
“你做得很好。”
“比本王还要好上百倍。”
听到这句话,沈折枝嘴角又往上提了提,心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那当然……”她嘟囔了一句,闭上眼,脱力靠在裴凛怀里。
裴凛顺势收拢双臂,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就这样抱着她,慢慢转过身,面向这片尸山血海的战场。
二人的披风卷在一处,于塞外的狂风中飘扬。
而他那双冷厉的眸,带着睥睨天下的杀伐之气,扫过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北狄残兵。
“降者可活,叛者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