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含情咫尺千里,况听家家远砧

临出洞前,照月还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低着头,手指正慢慢抹去盒盖上的灰。

一人一妖脚步渐远,洞中只剩一盏烛灯,火苗将沈归影子照在壁上轻轻晃动。

铁盒没有上锁,伴随一阵“咔嚓”声,盒盖被掀开。

里面先露出一沓发黄的纸。

最上面画着一柄长剑,从剑脊到护手,每一处都标着细小尺寸,剑柄旁边有数道涂改,旧墨压着更旧的墨,不知改了多少次。

沈归将图纸放在一旁。

图纸下,放着两颗灰色小豆。

豆子上的阵纹早已裂开,颜色也比鱼倾象腰间那颗旧得多,这是一对坏了的咫尺天涯。

沈归最后拿起的,是盒底的信。

纸张很厚,墨迹被岁月沁淡了许多。

[沈君,亲启:

你若看到这封信,也不知是多少年后了。

几百年?几千年?那时候的世界是什么样呢?]

沈归抿了下嘴角,是有六百余年未见了...

继续向下看。

[我同后人说过,你若只来看坟,盒子不给,因为你只是愧疚,或是偶然经过才来的。

等你哪天要炼器了,再交到你手里,因为这时的你,肯定有想做的事,才会来求人。]

沈归摸了摸胸口的石坠。

纸页翻张,第二张字迹更多: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你开口就要一把天下最好的剑。

那时你腰间总挂着酒壶,说话讨人嫌,你说天底下没有你去不得的地方。

我让你去后院拉风箱。

你没轻重,拉第一下火星冲上屋梁,第二下半边炉墙都塌了。

我拿火钳追了你半条街,你没还手,只说赔我个更好的。

万古流前后铸了七年。

你在炉前待的时候不多,找回来的料却一次没少,有时隔上一年才回来,往桌上丢一包东西,问我能不能用,不能用的,你就再去找。

剑成那日,剑脊生出一道水纹,你问我为何叫万古流,是不是流芳百世的意思。

我没有回答,其实当时我想说。

万古是你,流是我。

你会一直留在这世上,我只能从你的岁月里经过。

你拿在手里试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趁手”,我那时觉得你没良心,七年就换来两个字。

后来想想,铸剑的人所求,好像也就是这两个字。]

“万古流...”

沈归下意识向腰间摸去,却没有摸到剑柄。

岁月无声,却改变了太多东西。

他翻到了第三页。

[后来的岁月,你满天下乱跑,我到哪里都能听到关于你的事迹,耳朵都听起茧疤了。

其实有时挺想起你的,想你帮我揍一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总缠着我要我帮忙炼器,但我不想。

所以我跑了,找个地方隐居。

这段日子里,我又搞出一个好玩的东西,我给它取名咫尺千里。

东西其实没多大用,就是隔着很远都能互相感应罢了。

想着是我一颗,你一颗,没事就可以惹一惹你。

后来我收了七个徒弟。

人一多,院里整日吵,我可以十天半个月都不想你。

就是不知为什么,日子过得好快。

不知不觉你就成了皇帝,成了天下第一人。

而我已经老了。

肯定比不上你身边的佳人。

炉有人守,手艺有人传,其实这一生还算不错。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老死这件事,我没通知你,你来了也帮不上忙,总不能让你坐在床边,看着我垂死苍老。

所以还是算了。

你便记得我年轻时的模样吧。]

沈归读到这没有再往下读了。

他将纸张轻轻放下,脑海里是一个姑娘。

她眉如远山爱穿红衣,脸庞总是布满炉灰,黑黢黢的,又喜欢咧着一口白牙。

这时有寒风顺着通道吹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沈归脸庞也跟着变得明暗不定。

遗书被吹得翻页,露出最后一页的字迹。

[盒子里的咫尺千里我只炼了一半。

我怕做成以后,就会忍不住去找你。

它若一直是青的,我会等。

它若红了,我怕自己更舍不得放手。

想来想去,还是不炼了。

若鱼家后人尚有几分本事,让他替你重做一对。

日后若有人等你,记得回一声。

——鱼蕙玄,封炉后第三年,沙枣初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