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瑶站在养心殿的门槛内,看着女儿大步流星地走出宫殿。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稳稳地踏在宫砖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似即将展翅的大鹏,欲乘风飞上九万里。
陈玉瑶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恍惚。
那道背影好像和另一个人重合了。十几年前,她初见凌宣时,也是这样大步流星地走在宫道上,意气风发,一心只觉得女子哪里不如男。
可后来,她被这四方宫墙磨平了棱角,在后宫里勾心斗角。
而此刻她的女儿正走在看似艰难的光明大道上。
陈玉瑶忽然想起自己少女时在太傅府里的日子。那时候她也曾不服输过,跟着父亲读史书,读到女帝临朝的故事会心生欢喜,会跟兄长争论天下大事。
可后来她嫁了人,进了宫,那些意气风发的念头被压了下去,成了如今的温婉恭谨,宫装下那具恪守礼仪的躯壳。
可她的女儿不一样。
溪儿走的路,是一条她当年想都不敢想的路。溪儿不用像她一样,明明心里装着家国天下,却只能在后宫里算计人心。
陈玉瑶觉得胸口在翻涌,热腾腾的,涨得她眼眶发烫。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方才凌宣晕了过去。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凌宣。他仰面躺着,面色灰白,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连呼吸清浅的听不见。
陈玉瑶知道,他醒来之后一定会追问今天的事,他会慌,会怒,会想要收回权柄,害怕自己的皇位被女儿抢了去。
所以她希望他醒得再慢些。
凌宣身边的大太监刘全此刻正站在殿门口,急得满头是汗。他方才眼睁睁看着皇上昏过去,心里火烧火燎的,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太医。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魏贵妃轻轻咳了一声。
陈玉瑶朝自己的贴身侍女玉簪递了一个眼神。
玉簪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拦住了刘全的去路。
她脸上挂着妥帖的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的人听见:“刘公公,娘娘说了,陛下这是急火攻心,不宜移动,也不宜喧闹。
您且在这里候着,娘娘自有安排。太医那边,娘娘已经让人去请了,您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刘全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魏贵妃,见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殿门,正低头替皇上掖被角,动作轻柔而从容。
身上素色的宫装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刘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迈出那一步。
他在宫里混了这些年,也知道现在宫里做主的人是谁,魏贵妃让他留下,他就得留下。
陈玉瑶背对着殿门,听着身后刘全的脚步退了回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凌宣的脸,伸手将他额角粘着的一缕碎发理了理,动作温柔,皇上你不会怪臣妾的对不对,你也希望咱们的女儿好对不对,你说过的你就要做到。
殿外,阳光正好。
闻溪大步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宫道上,白衣猎猎,脚步生风。
身后跟着楚乔和几名沧澜阁的精锐,一个个沉默而冷峻,步伐整齐,踏在宫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
宫道两旁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上,她随手拂去,脚步不停。
闻溪换上了下人为她准备的龙袍。
那是一件明黄色的织金团龙袍,铜镜前一站,像一轮初升的太阳,她伸手理了理衣领,将袍角挽了半截在腰间,大步走出殿门。
乾清宫就在眼前。她一步步走近,脚步稳稳地踏在白玉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走。这座宫殿她从前只远远看过,从未进去过。
父皇在这里面见大臣,兄长在这里上朝,这里是皇权的中心,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她跨过门槛时,闻到了一股陈年的墨香和檀木气味,身后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抬头看着龙椅。
金漆的椅身,雕着九条蟠龙,龙首高昂,龙目嵌着黑曜石,在殿顶透下来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椅背上搭着明黄锦缎,绣着江山万里的暗纹。她慢慢走上台阶,靴底踩在御道上,一步一声回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
走到龙椅前,指尖轻轻抚过扶手上那颗金色龙头。龙头雕刻得极精细,鳞甲分明,须髯如生,触手冰凉而光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厚重。
转过身,缓缓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