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管事上前扯开他的孝布。

“李二姓李,你姓什么?”

汉子脸色一僵。

“我……我是他表兄。”

“李二咽气还不到一个时辰,你从哪儿买来的孝布?”

四周响起低低议论。

方管事捡起短刀,在刀刃上闻了闻,脸色更沉。

刀上有股发苦的药味。

这一刀就算刺不中要害,也能让徐四活不过今晚。

巡检班头抬脚踹在汉子膝弯。

“拖进去,分开问!”

汉子被拖走时仍在叫喊。

喊来喊去,只有一句徐四杀人。

像是来之前便有人教过,再多一个字都不敢说。

孔凡靠在县衙石狮旁,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见人群中还有几张陌生面孔正在后退,却没让秦策去追。

能追到一个,也未必留得住。

县衙门前这些证人一散,才是真正的危险。

“关门!”

一名皂隶再次推动门板。

“证已经收了,其余人明日再来!”

“不能关。”

孔凡刚开口,声音便被街口传来的吵嚷盖住。

“孙老头!”

“孔凡是不是在这里?”

“县衙凭什么不让人说话!”

几十名苦水街渔户从街口涌来。

他们身上还带着河腥味,有人拎着破网,有人握着船篙,更多的人两手空空,走近县衙后又下意识放慢脚步。

王虎收了他们太多年河钱。

即便人多,看到县衙门洞里的皂隶,他们仍不敢真往前挤。

一个瘦高渔户走在最前面。

怀里抱着只旧木匣。

到了石阶下,他却停住了。

“老鲍,把东西拿出来!”

孙老头喊道。

老鲍看了看四周,手指搭在木匣铜扣上,迟迟没有掀开。

人群后忽然有人道:“虎爷只是让大家交点护河钱。今天谁敢咬他,明天船翻在河里,可没人捞!”

几名渔户脸色变了。

有人悄悄向后退。

老鲍抱着木匣的手也开始发抖。

孔凡认出说话方向,却看不见是谁。

他没有催老鲍。

这一步若不是老鲍自己迈出来,旁人推也没用。

片刻后,老鲍忽然咬紧牙,将木匣重重放到案桌上。

铜扣弹开。

里面是一摞薄木签。

每一根都刻着月份、船号和交钱数目。

最早一根已经发黑。

“这是我家六年交的河钱。”

老鲍声音发颤。

“我不是告虎爷,我只想问一句,老柳树浅滩是官河,凭什么下网之前还得给他钱?”

一句“虎爷”,仍带着多年养成的畏惧。

可东西已经摆上了县衙案桌。

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

紧接着,第二只木匣递了出来。

第三把河钱木签也被放下。

他们只是一个接一个报出船号。

“苦水街丁三船。”

“柳根巷戊六船。”

“东埠头无号小筏。”

灰须书吏看着越堆越高的木签,额头渐渐冒汗。

“今日查的是假手印,不查河钱!”

“那就附在同一档后面。”

孔凡道:“是谁让渔户不交河钱便不能下网,也记下来。”

书吏瞪着他。

“县衙留档,轮不到你做主。”

“我来作证。”

一道沙哑声音从街外传来。

卖鱼药的吴老九被儿子扶着挤进人群。

他手里提着半只潮湿药袋。

袋口露出几截捣碎的鱼藤根。

“上月苦水街一夜翻了三十多条鱼,王虎说是孔家坏了水脉,逼孔家赔钱。”

吴老九将药袋扔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