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掌柜回到县衙以后,原本登记“收地”的那张桌子,很快空出了一半。
有人改拿银子,有人愿意先用秋货预银抵掉一部分旧债,也有两家实在舍不得手里那几块位置不错的田,最后还是照契过了地。
谢昭没拦,真想留下来种,那就种。
云川眼下缺的是肯把地种活的人,不缺地契上再添几个名字。
至于丰源那边,裴砚也没闲着。
冯四海送来的底账一对上,许掌柜原本咬死不认的几处地方,很快就撑不住了。
改契、一地两押、重新誊写旧纸,一笔笔顺着账往回翻,谁经的手,谁分了钱,哪些契是趁着灾年混乱、原主逃散时动过手脚,也渐渐有了眉目。
谢昭没去听审,陈七倒是很想跟过去看看,被她一句“你是大理寺的人?”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老老实实守在县衙外头,看着债主一拨拨进去,又一拨拨出来。
到了第三日午后,陆停终于把最后一本账合上。
“目前登记过的合法旧债,愿意折银的已经谈掉大半。剩下坚持拿地的,只剩九家。”
谢昭正低头看这个月刚收上来的杂税,闻言抬了抬眼,“真拿?”
“真拿。”
“准备种?”
“七家已经重新找了人,另外两家打算先接下来,再找机会转手。”
谢昭点头,“那就随他们。”
陆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谢兄不怕他们以后真赚了?”
谢昭这才放下账册,“为什么怕?他们若真把地种起来,雇人要花钱,买牛要花钱,秋后卖粮得进新市,挣了钱还得照章交税。”
她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所以最后谁亏?”
陆停认真想了一下,“好像没人亏。”
“那我拦什么?”
谢昭语气十分理所当然,“我只是讨厌别人什么都不干,白捡现成的。真肯下场折腾,我一向很好说话。”
门外正好经过的陈七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微微一顿,随后默默加快。
陆停看着他的背影,“他好像不信。”
谢昭:“……”
爱信不信。总之,旧债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到这里算是被一点点拆开了。
假的交给裴砚,真的各找出路。
县衙没替谁掏一文钱,春耕也没有因为这场旧债风波彻底停下来。那些原本刚回村、已经准备再跑一次的农户,最终还是重新把犁压进了地里。
事情走到这一步,本该让人松口气。
可谢昭翻着账,忽然问:“今日西门进了多少车?”
陆停愣了一下,低头往后翻,“三十七。”
“昨日?”
“四十一。”
“新市摊位呢?”
“满了七成,还有十几个在等空位。”
谢昭合上账本,“出去走走。”
陈七刚从门外绕回来,一听这句话,立刻警觉起来,“去哪?”
“西门。”
“又查收费?”
“不是。”
“又拿一车东西去试门?”
“也不是。”
陈七这才明显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再拿一车粗布、铁器、豆子去钓人伸手,他觉得去哪都行。
三人出了县衙,一路往西。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却已经不像刚到云川时那样刮得人脸发疼。
街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屋檐下不断往下滴水,几个孩子拿着树枝追着沟里的水跑,鞋底踩得全是泥,也没人管。
经过新市时,里面照旧吵得热闹。
陈七走到一半,还被卖炊饼的大娘硬塞了一块,“大清早就看你从这边跑过去,拿着,今日多放了芝麻。”
陈七捏着炊饼走出去半条街,才后知后觉,“她为什么白给我?”
陆停往后扫了一眼,“你前几日不是在她摊上吃了三次?”
“那也不用送啊。”
“她旁边新开了一家。”
陈七回头一看,果然,原来那摊子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卖胡饼的,门口还挂着“买二送汤”的小木牌。
陈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炊饼,“懂了。”
谢昭走在前头,笑了一声,“总算没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