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暗桩伏火

“那萧七娘那边……”

“已经让暗卫传令了。”朱瞻均将弹壳放在案上,神色沉了下来,“最迟明天晚上,她必须撤出来。齐仲明不是善茬,既然已经起了疑,就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反应。”

“万一撤不出来呢?”

朱瞻均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如果撤不出来,那就按第二套方案执行——伪造她坠崖的现场,让东宫以为华七娘已经死了。”

“又是假死?上一次萧氏假死时东宫已经怀疑过了,这次再来,朱瞻基不会信的。”

“不信也得信。”朱瞻均眼中寒光一闪,“只要做得够真,死人就不会说话。至于他信不信——重要吗?重要的是纪纲信不信,锦衣卫的信报上怎么写。只要纪纲在案卷里确认‘华七娘’已死,东宫就算不信,也拿不出证据来反驳。”

沈墨言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们都这样拼命,我一个半废的人,要是还藏着掖着,倒是显得不仗义了。镇北王,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我要你加快新弹药的定装进度。”朱瞻均看向那台轰鸣的水力冲压机,“目前咱们用的是纸壳定装弹,火药量和弹头都固定,装填速度虽然比老式火铳快了几倍,但跟真正的后膛枪弹药比起来,还是太慢了。我要你设计一款全新的金属定装弹——弹壳用黄铜,底火用雷汞,弹头用铅锑合金,一整套工艺全部标准化,任何一个匠师拿着图纸就能生产。”

沈墨言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你……你想做那东西?”

“没错。”朱瞻均的目光很平静,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这个要求很疯狂,雷汞的配方危险,金属定装弹的冲压模具精度要求极高,量产难度比现在的纸壳弹大了一个量级。但是沈先生,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东宫已经在查黄铜的采购渠道,一旦他们掐断了原料供应,这三百支枪就是一堆废铁。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把火器工艺推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步。”

沈墨言缓缓攥紧了拳头。

二十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匠人朋友面前,满怀憧憬地述说着自己改良火器的想法,结果换来的却是诬陷、追杀、毁容、隐姓埋名二十三年。那些曾与他并肩钻研火器的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他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躲在这地下三丈的工坊里苟延残喘。

“你不怕我携图潜逃,投奔东宫去?”

“你不会。”朱瞻均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比谁都清楚,这批火器一旦量产成功,能让大明的边军少死多少人。当年宣府的三千孤魂,还在雁门关外等着你为他们报仇。”

沈墨言的身子猛然一震。

铁面具下,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做。”

第二天黄昏,京师细雨未歇。

萧七娘借着那块通行令牌,在匠作监各院之间走了一圈,明面上是检视零件,实际上是在确认撤离路线。

匠作监东院靠墙有一棵老槐树,树旁堆着废弃的木料,可以垫脚翻墙;墙外是条窄巷子,直通东城菜市口,那里人多眼杂,最容易脱身。她之前已经用暗语约了朱瞻均安排的接应暗卫,今夜子时在菜市口的王氏杂货铺碰头。

一切安排妥当,她回到零件打磨间,准备收拾随身物品。

推开门时,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黑衣的中年妇人,面皮白净,眉眼冷漠,腰间挂着一块东宫内侍的牌子。她正坐在萧七娘的工位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细细地打量。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随意进我的工位?”萧七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做出被冒犯的恼怒表情。

那妇人抬起头,淡淡道:“华姑娘莫怪,我是齐先生派来给你搭把手的——先生说华姑娘一个人检视这么多零件太辛苦了,让我来帮帮忙。”

“我用不着帮手。”

“用不用得着,可不是你说了算。”那妇人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一只刚刚冲压好的机括零件,“咦,这个零件的闭锁齿痕,怎么有几道?按理说该是四道才对,怎么这里多了半道?”

萧七娘脸色骤变。

她在那批迅雷铳的零件上都刻了暗记,但刻痕极浅,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她把暗记都刻在非关键承力位置,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推说是加工时的毛刺痕迹。但这个妇人只是一搭眼就发现了异常,说明齐仲明派来的绝不是什么“帮忙的帮手”,而是东宫匠作监最顶尖的检视匠师。

“是加工时锉刀打滑了。”萧七娘强作镇定,“这批零件赶得急,有些瑕疵在所难免,我已经标注出来……”

“标注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那妇人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华姑娘,你这双手上的手艺,当真是跟村里的铁匠学的?”

整个打磨间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萧七娘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就在她准备硬着头皮继续辩解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灰衣小厮冒雨跑来,在门口躬身:“华姑娘,皇长孙殿下传令,让你即刻去文华殿觐见。”

萧七娘和那个中年妇人都愣住了。

“殿下要见我?”萧七娘心底一惊。

“是的,殿下说听闻匠作监来了位手艺精湛的女匠师,想当面考校一下。”小厮说完,又补了一句,“齐先生也在殿下那里候着,还请华姑娘快些。”

萧七娘心头沉了下去。

这一关,终究还是来了。

文华殿东暖阁里,朱瞻基端坐在书案后,手中翻着一卷奏疏,神色淡然。

齐仲明站在他身侧,低眉垂目,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名身着青衫的瘦削男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是兵部侍郎陈文昭。他是当年构陷沈墨言的参与者之一,如今已升任兵部侍郎,掌管军器局的全部事务,是东宫在兵部的铁杆心腹。

“殿下,人已经带来了。”

萧七娘步入暖阁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阵势——皇长孙朱瞻基居中而坐,齐仲明、陈文昭分列两侧,屋角还站着两名孔武有力的护卫。

这分明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她定了定神,上前跪拜:“草民华七娘,参见皇长孙殿下。”

“起来吧。”朱瞻基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早就听说匠作监来了位女匠师,手艺了得,连曹老头都赞不绝口。今日得见,果然是个利索人。”

“殿下谬赞,草民不过是粗识几个铜铁活儿,不敢说手艺。”

“谦虚了。”朱瞻基放下奏疏,笑眯眯地看着她,“正好兵部的陈大人也在,他负责督办各军器局的火器生产,对火器上的事儿最是在行。方才我们说起了那批迅雷铳的机括图纸,陈大人有些不同意见,想请你这位亲手操作过的匠师掌掌眼。”

陈文昭闻言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案上:“华姑娘请看,这图纸上标注的闭锁齿距是三毫,但神机营旧版迅雷铳的标准齿距是五毫,差了两毫。按理说,齿距越精密,闭锁越牢固,为何图纸上要减掉两毫?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考量?”

萧七娘心头一跳。

这是她伪造图纸时故意留的缺陷——三毫齿距的闭锁机构看似更精密,但在连续击发后,火药残渣会迅速堵塞齿槽,导致闭锁卡死,十二发之后必然报废,甚至炸膛。真正合理的设计应该是五毫齿距,配合定期的清洁维护,才能保证连续射击的稳定性。

但这个道理,决不能当着陈文昭的面说出来,否则就等于承认她在这批图纸上动了手脚。

“回大人,图纸上的三毫齿距是根据后装线膛枪的密闭需求改的。”萧七娘不紧不慢地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诚恳,“因为后装枪的闭锁机构需要更高的密闭性,防止燃气从缝隙里泄出去,所以把齿距做小了。至于旧式迅雷铳的五毫齿距,那是为了迁就老式火器的加工精度,现在东宫的匠师们都技术娴熟,做三毫的零件不成问题。”

陈文昭眉头微皱,似乎要反驳,却被朱瞻基抬手打断了。

“陈大人不必问了,华姑娘手艺精湛,思路也清楚,图纸上的设计自然有她的道理。”朱瞻基笑吟吟地看向萧七娘,“华姑娘,你来了匠作监这么久,还没好好聊过。本宫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以为,大明火器发展的方向应该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萧七娘在来时的路上就预演过无数遍了。

她垂下头:“殿下,草民不过是个粗识铜铁的匠女,哪里敢谈什么火器发展方向……”

“但说无妨,说错了本宫不怪你。”

萧七娘沉默了几秒,整理了一番措辞,缓缓道:“草民以为,火器之利虽在精,但更在众。再好的火器,产量上不去,装备不了多少军队,那也只能是几件稀罕玩意儿,于大局无益。真正的大明火器发展方向,应该是标准化——让一个零件在任何一座军器局都能互换,让一支枪在任何一支军队都能配备弹药,让一名新兵在最短时间内就能熟练操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造各的,各用各的,图纸丢了就再也造不出来了。”

这番话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匠女能说出来的。

陈文昭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齐仲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萧七娘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