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却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萧七娘的肩膀:“好一句‘利在精更在众’,华姑娘这番话,倒让本宫对咱们大明的火器又多了一丝期待。”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但萧七娘却从这笑容中感到了一丝冷意。
“这样吧,本宫准你一件差事——”朱瞻基转过身,从书案上拿起一道手谕,“你即日起调任西山工坊录档司,专司新式火器图纸的誊录归档,与神机营萧明远、铁面匠师等人通力合作,务必将最新火器工艺完整记录在册,以备后续量产。”
萧七娘脑子“嗡”的一声。
将她调往西山工坊——这不就是把她直接送到神机营的核心区域吗?表面上是升迁,实际上却是要把她放在朱瞻均的眼皮子底下,让东宫的人能随时监视她的行动,甚至连她的任务——追踪内鬼、记录暗桩——都会变得寸步难行。
而且,一旦她踏进西山工坊,就被彻底暴露在东宫势力的目光之下,再也没有退路。
“殿下……”萧七娘开口想要推辞,却被朱瞻基抬手打断。
“不必推辞,本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先去交接一下,明日一早,本宫派人送你去西山。”
萧七娘浑身冰凉。
她走出文华殿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潮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暗卫约定的接应时间就在今夜子时,可她刚被调去西山工坊,明早就要出发,届时东宫派人“护送”,她根本不可能脱身。如果今晚不逃,明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问题是,子时接应地点在菜市口,而她此刻在文华殿,中间隔着整座皇城,入夜后各城门落锁,她根本出不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现在就跑。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华姑娘,留步。”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穿着东宫内侍的服色,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奴是皇长孙殿下身边的掌事太监张诚。殿下有句话让老奴转告华姑娘——西山工坊机密重地,寻常人不许带随身物品入内,华姑娘若有私人物件需要归置,不如今夜就在东宫偏院歇下,明日由老奴安排人替姑娘收拾。”
萧七娘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东宫连让她回去收拾东西的机会都不给,要直接把她软禁起来。
“多谢公公传话……”她的声音微微发涩,“那就叨扰了。”
张诚笑了笑,招手叫来两个小太监:“带华姑娘去东院偏房歇息,好生伺候着,莫要怠慢了贵客。”
“不敢。”萧七娘垂头行礼,跟着两个小太监往东院走去。
走出十余步后,她余光瞥见张诚站在原地,正望着她的背影,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像一头猛兽盯住了猎物。
是夜,东宫东院偏房。
萧七娘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默默计算着时间。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窗户被从外面钉死了,门上落了锁,窗外有两个守卫来回巡逻。她身上的锉刀和工具全部被搜走,连发簪都被换成了一支木簪——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她唯一剩下的,是耳朵。
偏房外墙虽然厚实,但夜深人静时,她还是能隐约听见外面的动静。她听见守卫换班的脚步声、远处更夫报时的梆子声、夜鸟惊飞的扑棱声……
然后,她听见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撬锁。
她屏住呼吸,缓缓从床上坐起,赤脚走到门边,侧耳细听。
那声音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锁簧“咔嗒”一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是白日在文华殿外传话的老太监张诚。
“华姑娘,”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老奴受镇北王爷所托,来救你出去。别问为什么,别出声,随老奴走。”
萧七娘心跳如擂鼓,脑子里飞速运转。
张诚是东宫掌事太监,是朱瞻基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他怎么会是朱瞻均的暗桩?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她就做出了决定——不管真假,这是她唯一离开的机会。如果张诚是假的,她死在这里;如果张诚是真的,她还有一线生机。
“走。”她低声回了一个字。
张诚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套东宫杂役的粗布衣裳,递给她:“换上,跟老奴走西角门。门口已经安排好了接应的驴车,锦衣卫今晚会从西华门出宫办案,你扮作车夫混在队伍里。”
萧七娘迅速套上衣服,又将头发胡乱束起,戴上一顶破毡帽。
张诚领着她,避过两拨巡逻的东宫护卫,七拐八绕地摸到了西角门。
门果然开着,门外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着几捆干草,一个黑瘦的车夫蹲在车辕上,见她们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上车,钻进草堆里,千万别出声。”张诚低声道。
萧七娘翻身爬上板车,钻进干草堆中,草堆里有一股浓烈的马粪味,熏得她眼眶发酸,但她咬牙忍住了。
“张公公……”她掀开干草一角,“您为什么帮我?”
张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家父萧明远二十二年前救过老奴闺女的命,老奴欠他一条命。今日还了,两清了。”
说完,他转身掩上门,消失在黑暗中。
不等她继续追问,板车已经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
萧七娘蜷缩在干草堆里,听着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传来一声喝问:“前面什么人?皇城夜间戒严,不准通行!”
车夫的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锦衣卫差事,往西华门出宫办案。这是腰牌。”
一阵沉默,应该是守卫在验看腰牌。
然后,那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腰牌是真的,但车里装的什么?例行检查!”
萧七娘的呼吸瞬间停滞。
完了。
她闭上眼睛,手在身侧的干草里胡乱摸索——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
却摸到了一根冰凉的铁管。
她愣了一瞬,握着那根铁管感受了一下形状——是一支短铳,里面装填了火药和弹丸,甚至已经压好了底火。
车夫的声音平静如常:“军爷只管检查,不过是出宫办差时装的草料,喂马的。”
“少废话,老子检查完才放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手掀开了最上面的一层干草。
月光从缝隙中洒了进来,落在萧七娘脸上。
她看到了一只粗糙的大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正往草堆深处探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前一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有人在喊:“西华门外有人纵火!锦衣卫全员戒备!快!快!关城门!”
那只手顿住了。
守卫骂骂咧咧地缩回手,朝远处喊:“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听说菜市口那边起火了,火光冲天,估计是哪家铺子走了水!东宫那边已经下令戒严了,锦衣卫要出宫救人!”
守卫犹豫了一下,终于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放行!”
板车重新动了起来,驶出西角门,沿着宫墙外的夹道一路向西。
萧七娘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手里那支短铳仍然紧紧握着,不敢松手。
她不知道菜市口为什么会突然起火,但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张诚的接应、西角门的守卫换岗、锦衣卫出宫的腰牌、菜市口的突发火灾……每一个环节的时机都精确到了分秒。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营救,而是早在张诚来找她之前就已经布置妥当的撤退方案。
她想起了于谦传令时那句重复了三遍的话:“三日内完成任务,紧急撤离。”
她做到了。
萧七娘在干草堆中缓缓呼出一口气,望向头顶那片被干草切割成碎块的夜空,月光清冷如霜。
西山,她很快就会回去。
但不是作为一个暗桩,而是作为一个已经死在东宫视野之外的人。
这一夜过后,华七娘将与她的身份一同葬身火海。
萧七娘会带着更深的伪装,彻底潜入地底。
而新枪的研发,还远没有结束。
同一时间,西山地下工坊。
于谦收到一封密信,借着油灯的火苗看完后,沉默了片刻,转身对正在调试水力冲压机的沈墨言道:
“萧七娘撤出来了。”
沈墨言的手顿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那批零件上的暗记呢?”
“她已经全部标记完毕,东宫复制的那批迅雷铳,每支都有致命缺陷。”于谦将密信凑近灯火烧掉,灰烬落入铜盆,“最快两个月内,东宫必然会让他们控制的边军试用这批火器,届时炸膛事件会把他们整个火器布局全部炸出来。”
沈墨言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台正在轰鸣的水力冲压机,铁面具下方的目光幽深如潭。
“两个月……但愿够用。”他低声说。